婚後不久，先生的兩位姑姑，從北加州開車來南加州探視我們，並在家中小住。她們離開前，我拿了蒸好的包子和一袋切好的水果，放進提袋裡，再順手把櫥櫃裡的幾包零食、餅乾也塞入車子後座，對她們說：「人到，東西也到。」

這是我從小常聽媽媽說的話。她總是在來訪的親友們離開時，遍尋家中找得到的吃食讓他們隨身帶走，並送上這句話。這件事讓姑姑們津津樂道了好些年，她們沒想到年紀輕輕的我，竟然有老一輩的作風。

媽媽身為長媳，七十多歲時仍親自照護著將近百歲的祖母，也一直是叔嬸、姑姑們所仰賴的貼心大嫂，家族裡的大小事，只要經由她主導和斡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爸爸常說，媽媽是全能的內政兼外交部長。

結婚幾年後，婆婆赴美與我們相聚數個月，看到我與旅居美國的婆家長輩們親密互動、熱絡往來，十分欣慰。婆婆返台幾天後，我接到了媽媽的來電，笑著向我轉述她和婆婆前一天的通話內容。

原來，婆婆通報了我們在美國的生活狀況後，說要送一份「禮物」給媽媽，「感謝妳教養了一個好媳婦給我。」而對於這份禮物，媽媽得意地告訴婆婆：「我欣然接受。」

每遇人際間的算計不平時，我都會想起媽媽說的「有量就有福」，心念一轉便逐漸釋懷；而當生活中出現負面思考時，也會記起她說的：「往好處想，事情就會愈來愈順利。」然後趕緊深吸口氣，放下怨懟。

媽媽總是與人結善緣。家裡不時有親戚、朋友、鄰居送來的土產吃食，她從不忘一一回禮，有時候家裡正巧沒有適合的物品，她便會將白米放進裝吃食的空碗，遣我們送回去。

她常常掛在嘴上的話、平日的待人處事，在我成年之後不自覺地依循復刻著，長大後，總是喜歡和朋友們分享身邊的美好事物，因為，我從小就感受到「捨得」之後帶來的綿綿喜悅。

前陣子，請油漆師傅來粉刷家中牆面。師傅們手腳俐落地鋪排工具，很快地，屋內充斥著陣陣油漆味，嗆得我趕緊帶著狗去公園散步，順便買些點心和飲料回家，讓師傅們填填肚子，休息一下。

當然，這也是承襲自媽媽的習慣。

從前家裡若有修繕工程，媽媽一定會替師傅們準備解渴的飲料和點心，她說，勞力工作賺的是辛苦錢，總要讓師傅們休息時喝個涼水、吃些點心。媽媽操持的是公務員的小康家庭，對於家中的花費向來錙銖必較，卻不曾見她減省過這些開銷。印象中，家裡的工事總是順利進行，不曾拖宕過。

往生多年的媽媽，彷彿不曾離開我的身邊，因為，我在每天的家常中復刻著她的身教、言教，遊刃有餘地處理人情世事。

油漆師父們連聲道謝，接過涼水、點心，而書架上的照片裡，媽媽溫柔的眼底，露出滿滿的笑意……

（本文刊於2018/10/02人間福報家庭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