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甘和栗路 )

唯一的活路，便是重拾學生身分，準備參加下一年的考試吧！

「細妹仔，讀什麼書？無采錢！」這是祖母常在我面前講的話。

刷、刷、刷，身旁的水牛正埋頭吃草，我將繩索鬆鬆地牽著，人與牛之間保持輕鬆安穩的距離；從褲腰摸出一本英文書，接著昨天的進度，開始背單字。

家中竟危機四伏

那年，師範學校放榜，我落榜了。非常懊惱當初高估自己的能力，以為一定能夠考上享有公費的師範學校，既可繼續就學又不用增加家裡負擔。偏偏天不從人願，師範落榜，祖母斬釘截鐵地下達指令：「沒讀書，就要跟大家一起下去田裡做事！」

從此我成為家中勞動的一員，舉凡放牛、挑糞、除草等農事，都得跟著做。

過去寒暑假期間，我也都會下田幫忙，但大多是些較輕鬆的工作，而且，開學後因功課忙便可避免苦差事。現在落第了，一下子從學生變成農婦，雖然有些茫然，但最難受的是，清晨到溪邊洗衣服，不時會聽到三姑六婆的冷言冷語：「讀安多書有什麼用？不是共樣要做田？」

「嘿，這麼早就要下田去啦！」這天一早，挑著竹簍要去南邊菜園採收番茄，猛地從後方傳來阿梅的招呼聲，她踩著腳踏車嘎嘎呼嘯而過。成績老是在後段的阿梅，一向把前段的我視為眼中釘，僥倖考上了私立商職，家裡送了一輛腳踏車當禮物，每天早上她騎著車耀武揚威地到火車站搭車去上學。

我總儘量避開她出門時間，卻還是常常碰上。這也就罷了，真正給我當頭棒喝的「驚嚇」是，兩個月後的某天晚上，村頭那個媒婆阿春婆來家裡找祖母：「阿乙嫂，有人家看上妳家三孫女咧。」

三孫女？不就是指我嗎？

「伊還小，過幾年再說。」祖母不疾不徐回道。三言兩語便把媒婆打發走了。這一驚非同小可，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這明明是溫暖的家，對我來說卻危機四伏。不行，非得殺出一條生路不可。

從逆境突圍而出

唯一的活路，便是重拾學生身分，準備參加下一年的考試！

趕緊起身，我悄悄翻出初中三年的教科書，將它們分別藏在衣架後方角落。那天起，開始嚴格執行自己的升學Ａ計畫：周一、周二晚上熟讀國文和地理，周三、周四複習歷史和理化，周五、周六熟背英文和數學公式，周日晚則用來加強當周落後的那一科。

晚飯後洗過澡，便在廚房餐桌上用功苦讀。夏天蚊蟲嗡嗡叫，冬日冷風颼颼吹，有時白天勞動太累了，瞌睡蟲頻頻眷顧，便從水缸舀一勺水洗臉；同伴邀約出去玩，一口回絕，各式各樣的阻礙和誘惑，絲毫無法消減我要升學的強烈意志。

最喜歡放牛時光，這頭打從小牛起就進到我家、已待了七八年的水牛，正值壯年，脾氣溫和，牽牠到野外，總是乖乖吃草，不亂竄，不耍拗。牽著牠，我可以專心背英文單字和句子。在將近十個月的備考期間，我對牠大聲朗誦英語，過去老覺拗口的字句，漸漸變得流暢了，於是愈念愈起勁，終於克服了對英文的恐懼，在高中升學考裡得到高分。

次年七月底，高雄女中放榜，上榜了。我重拾學生生涯，一路讀到大學畢業，順利就業。雖然沒進入英語系就讀，但並未中斷學習英文。

婚後常有機會陪同丈夫去歐美國家開會，一定抽空參觀當地美術館，很慶幸有能力閱讀展品的簡介，對大師們的作品有更深一層的了解。丈夫開會時，也有本事憑著地圖和問路，獨自穿街走巷去體會各地的民情風俗。慶幸曾經最恐懼的ＡＢＣ為我打開了一扇窗，透過這窗口，我得以悠遊在西方文明的浩瀚藝術裡。

每當人生路上遭逢困境，只要想起十五歲那年的我，是如何從逆境中突圍而出，便勇氣倍增，內心總抱著一個信念：天公疼憨人，只要傻傻地堅持下去，老天定會圓滿我的夢。憑著這股信念，在崎嶇的生命旅途上，不斷為自己開發出另一條人生路。

【2014/07/18 聯合報 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