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03年6月

我拿著兩個便當，在瑀希她們班的門口晃來又晃去，這已經是我主動找她的第幾次了呢？剩下最後一星期，就是結業式了，那個時候，我便會像透明人一樣，從人間蒸發。

現在已經是中午的吃飯時間，但是他們老師似乎沒上到一個段落不肯放他們下課。

「妳又來這裡做什麼？」余浩之挑著眉，來到我旁邊，對我是滿臉的敵意，已經很久，瑀希都只找我吃中飯，不再找他，這一點讓他對我很是不爽。

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是他對瑀希很好，所以我不想樹敵，只是淡淡地嘆了口氣「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浩之一臉不悅「幹嘛！我跟妳熟嗎？」

「你是真的愛鄭瑀希嗎？」我認真的看著他，倘若他的態度再繼續輕浮，我會抱著坐牢的心態將他打死。

浩之一愣，語氣裡滿是不耐煩「妳在說廢話嗎？」

「那好！請你聽清楚！」我看了在教室的瑀希一眼，確認她沒發現我跟余浩之在交談後，才對著他說「瑀希如果心情不好，記得買一塊星巴克的紐約起司蛋糕給她吃，這樣會讓她心情好起來，下雨天的時候一定要去找她，因為她的心情會憂鬱想要有人陪，若假日有空，就帶她去看海等日初，她最喜歡吹海風，對著海吶喊，平常放學的時候，要和她一起去她喜歡的公園看夕陽，一直到太陽落下了地平線在送她回家，還有，她喜歡喝蘋果西打，但是常常喝過量，你要記得注意別讓她喝的太多，因為她晚上容易睡不好……」我說到一半，竟然沒辦法再接下去，因為我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但是我一定要說完，不然以後沒機會說了。

余浩之看到我眼淚掉下之後，整個人有些傻了，語氣稍微緩和的對我說「妳幹嘛要跟我說這些？」

我努力平息內心的激動「不用再把我當作敵人，因為我就要離開台中了！離開之前我得交代這些事情給你，因為我不會再連絡她了。」

「妳沒打算跟她說妳要走？」浩之這才驚訝的看著我，之前對我不滿的情緒似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她跟妳…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我看見瑀希他們班已經開始起立向老師敬禮，匆匆的向浩之說「所以我才想請你答應我這件事，不要告訴她我要走的事情，你就當作不知情，求你答應我。」

「好啦！」浩之一臉凝重，看著準備出來的瑀希，才對我說「我允許妳用離開前的這段時間好好陪她，我回教室去了。」

我感激的朝浩之道謝，他的確是一個好人，只是有點嘴硬心軟，看來把瑀希託付給他照顧，是正確的決定。

「剛剛那個是浩之嗎？」瑀希走出來之後看到浩之的離開，忍不住看著我問道。

我微微一笑「是啊！他跟我說今天也要好好盯妳吃飯，不准妳挑食！」

「你們都合起來欺負我一個人！」瑀希皺皺眉

我輕彈她的額頭「誰欺負妳啊！快來吃飯，便當都快涼掉了！」

我們走到了庭園的紅色小涼亭這裡，坐在雕塑的石頭圓椅上，紛紛打開了飯盒，開始努力的嗑著飯。

「詠恩妳都不知道，那個國文老師真的很討厭欸！每次上課都晚到，下課的時候又老是因為沒上到進度拖延我們下課時間！現在班上應該很多人都買不到便當了吧！」瑀希笑嘻嘻的看著我「還好有妳先幫我買！不然我今天一定餓肚子了！」

「瑀希…」我輕輕的叫喚她的名字「下學期開始記得要叫浩之先幫妳去買便當，他其實很想跟妳一起吃飯的，但是妳又老陪著我，以後就和他一起吃飯吧！」

瑀希輕嘆口氣「唉！我想顧及友情、也想顧及愛情，但沒想到卻這麼難！」

「妳有很多事情都可以和浩之一起參與，並不一定要有我啊！」我強顏歡笑著，不能在她面前落淚。

「可是…」瑀希用筷子挑著便當裡的青菜「有些事情，我就是只想和詠恩一起嘛！」

「余浩之不錯，我真的覺得妳找了個好男人！」我轉移話題，不要再談論與我有關的任何事，現在我的心越來越脆弱，輕輕一碰，就能碎得很徹底。

「我不是跟妳說了，他這個人就是嘴硬，其實心腸很好！」瑀希的眼睛因開心而瞇成了小拱橋。

我低著頭，對著眼前的食物沒了胃口，時間正在倒數計時，每過一天，我的心就越是下沉，漸漸地對著瑀希，笑容開始言不由衷。

「詠恩！妳怎麼哭了？」瑀希緊張的對我說道

我才發覺自己失態，竟然不小心當著她的面流下眼淚，我快速把淚擦乾，笑笑地對她說「沒有啦！沙子吹進眼睛裡面，當然會流眼淚啊！」

「妳今天身體是不是不舒服？」瑀希擔憂的神情全寫在臉上「看妳臉色很蒼白，東西也吃不下，放學我陪妳去看醫生好不好？」

「我又沒生病！對了！浩之剛有跟我說，他放學要陪妳到公園去看夕陽欸！」我立刻扒飯吃著，假裝自己胃口很好，假裝我一點事都沒有。

瑀希半信半疑的看著我，只是她沒再說話，跟著我把剩下的便當一起沉默的吃完。

※※

2013年8月

晚上七點整，克祈穿戴整齊的從休息室走出來，他對著鏡子撥了撥自己的頭髮，朝正在幫病患補牙的我說「不好意思，我先走啦！記得幫我關門啊！」

「你又要提早下班？」我雖然掛著口罩，但眼神卻犀利的瞪向克祈，他立刻心虛的低下頭，痞子樣地笑道「唉唷！別這麼兇！我在替未來鋪路，妳就好人做到底幫幫我嘛！」

「薪水又沒多，再說今天晚上有三個病人跟你預約看診！你這次是又要我幫你的意思？」我立刻提出抱怨，我的病患已經夠多了，再加上他的我會受不了！

「那我給妳加薪一萬嘛！好不好？」克祈皺著眉頭「我已經撥自己的薪水貼妳了，拜託嘛！」

「哼！要走快走！」我不悅地又瞪了一眼他離開的背影，他居然為了自己的終身幸福，造就我的不幸，真是造孽。

今天晚上，我光是預約的病患就得看十一個，剩下臨時來看診的可能就只能另外在跟我預約時間，一個人的能力畢竟有限。

──

累趴趴的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五分。

裴柔則剛從廚房端來一小鍋雞湯，放在餐桌上，對我說「怎麼最近都這麼晚？克祈學長該不會虐待妳吧？」

「是挺虐待的。」我苦哈哈的笑著，看了眼牆上掛的日曆，我這才忍不住驚叫「什麼？明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怎麼了嗎？」裴柔舀了一碗湯給我，不解地詢問。

「明天中午我高中的一個好朋友結婚，要去喝喜酒。」我接過裴柔遞來的湯，捏捏眉心說「我那朋友想見妳，所以妳明天就跟我一起去吧！」

「妳也太晚跟我說了吧！」裴柔忍不住責備我一聲，後來看我兩眼無神的盯著湯，才嘆口氣「唉！妳最近一定是太累才會忘了跟我說，不怪妳了！」

「我就知道老婆對我最好了。」我露出微笑，只是笑的很勉強，我這星期的累是刻意造成的，其實我大可以推卸掉克祈的病患不看，我只是想藉由忙碌來忘卻這一天的到來，但該來的還是會來，我的鴕鳥心態真是無可救藥。

我既期待想看見瑀希，又害怕瑀希和我相見之後無言以對，畢竟是我的背叛再先，她如果賞我巴掌，我想我也會欣然接受。

不知情的裴柔，卻對我柔聲地說「喝完趕快洗澡了，不然明天會爬不起來噢！」

我朝她點頭示意，心裡卻是百感交集。

──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了，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徹夜失眠，在陽台那裡抽了一整晚的菸，我有多久沒有如此焦慮了？

這包菸的最後一根，被我隨手捻熄在花圃中，我進浴室好好的沖洗掉一身的菸臭味，以及滿腦子的雜思亂想。洗到一半，卻發現裴柔打著哈欠進來浴室，身上光溜溜地一絲不掛，直接進來和我一起沖澡。

「我還以為妳難得早起，卻原來是一夜沒睡！」裴柔輕嘆，隨後心疼地摸摸我的臉頰「工作這麼累了居然還失眠，妳可不要把身體給累壞了！」

「我還這麼年輕，耐操耐操！」我笑笑地拿蓮蓬頭去噴裴柔，搞的她一直尖叫。

裴柔緊閉著眼睛，輕垂著我的肩膀「妳看妳！我眼睛睜不開了啦！」

我將她摟在懷裡，吻去她眼皮上的水珠，最後吻上她的唇，笑笑地說「怎麼樣？好點了嗎？」

「妳就是這樣壞心！」裴柔給我一個溫暖的回笑「趕快洗一洗啦！等一下我要化妝需要時間。」

「那我把空間還給妳，我早就洗好了只是在浪費水而已！」我笑呵呵地拿起掛在一旁的白色大毛巾，將身體擦乾「妳慢慢來啊！我出去穿衣服了！」

我來到衣櫃前，拿出了放置有段時間的窄版西裝，換穿好後，照了照鏡子，這才發現鏡子裡的人，臉色不僅蒼白，眼神中還滿是憂傷，忍不住，用雙手去摀住自己的臉，告訴自己『已經過去了，我跟瑀希已經過去了！』

「怎麼了嗎？不舒服？」裴柔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身上飄著淡淡的香。

我回頭，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容「沒有啦！只是有點疲倦。」

裴柔邊擦著頭髮邊跟我開玩笑「妳整夜沒睡，臉色真的很差，等一下要不要我幫妳上妝啊？」

「那倒不用了，我不喜歡化妝品，對那過敏。」我打起精神來之後便對著裴柔說「我先去客廳看電視，妳好了再叫我。」

「是的少爺。」裴柔心不在焉的回我，正努力挑著適合的衣服。

我坐在客廳，轉到新聞台，雖然看著電視，但我的思緒卻回到了十年前的夏天，我離開台中的那個下午，瑀希與浩之並坐在一起，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那孱弱的背影，靠在浩之的肩上。

──

我們來到了飯店後，發現裡面已經有不少人到場了，那間廂房的門口放著苡甯和她老公的婚紗照，笑的一臉幸福，多年不見，她已經變得成熟，有女人的韻味。

「這就是妳同學啊？長得很漂亮啊！」裴柔看著照片驚歎「咦…男方他也很帥欸！就是有點眼熟！我在哪看過他？」

我原本只把注意力放在苡甯身上，倒還沒去看她老公長怎樣，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沒把我給嚇死，這個人不就是余浩之嗎？

裴柔逗趣地看我呆愣住的臉說「我的老公該不會也愛上這個男人了吧！」

「妳在說哪國語言我聽不懂！」我眼神仍就直盯著余浩之看，他那些年到底跟瑀希怎麼了？為什麼他們最後會分開？又為什麼余浩之結婚的對象居然是苡甯？

「詠恩！妳們來了！」

久違的聲音從我耳邊響起，我看到了穿著一襲低胸婚紗的苡甯，她今天還真是漂亮「恭喜啊！妳可瞞的我很苦啊！」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妳開口嘛！」苡甯有些歉疚，但還是露出滿臉的笑，轉移了話題「妳也真是越來越帥了！旁邊這位就是妳口中的太太囉？長得很漂亮呢！」

裴柔尷尬的笑笑，對她說「苡甯小姐，恭喜妳！」

「妳們快進場吧！記得簽到噢！我要先去化妝室準備了！」苡甯說完後，就匆匆的離開了。

我跟裴柔坐在比較角落的圓桌上，看著越來越多的人進場，以前一些高中同學見到我後，都是一臉的詫異，卻都還是禮貌的跟我打聲招呼。

「詠恩，怎麼妳的同學都沒來找妳聊天啊？」裴柔好奇的向我詢問

我只得聳聳肩「以前我很自閉，沒什麼朋友。」

「妳會自閉？怎麼可能？」裴柔一臉難以置信，隨後目光看著會場進來的人，笑笑地對我說「妳以前得同學都很好看欸！有沒有妳以前的女朋友啊？」

「我高中沒有交女朋友。」我誠實的說著

「居然沒人欣賞妳，真是可惜！」裴柔摸摸我的臉頰，之後她的目光再次轉到門口時，卻驚聲地對我說「那不是克祈學長嗎？他原來跟妳同學有認識啊？」

「不會這麼巧吧？」我也是一臉驚愕，讚嘆著原來世界這麼小。

「欸！那我們給他看見，不會怎麼樣嗎？」裴柔有些擔心地向我詢問

我搖了搖頭「應該不會怎麼樣！因為他已經看見我們了！還帶著傻笑。」

克祈見到我們，立刻滿臉的笑，彷彿什麼事也沒有般走過來「這麼巧！妳們也來啦！我剛剛看了一下這裡的婚禮佈置，感覺還不錯，到時候我的婚禮也要選在這邊辦，但是一定會更高檔！」他自顧自開心的說著

裴柔對他滿是歉意，之後打斷了他的話說「克祈，我很抱歉那時候這樣對你。」

「沒關係啦！我早就忘囉！」克祈一臉豪爽，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那樣「當初也不該這樣勉強妳，我才覺得抱歉咧！」

「你今天怎麼會來？」我好奇的看著克祈「該不會只是單純想來看以後自己的婚禮會場吧？」

「我啊！我是…」克祈還沒說完，門口那就有個女生叫了他的名字「克祈！原來你在這啊！害我剛剛找你找不到！不是說別亂跑的嗎？」

「妳來了正好！」克祈開心的說，然後看著我和裴柔，牽起那女孩的手「正式跟妳們介紹，她就是我的女朋友，鄭瑀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