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03年2月

第四節下課，我特意來到走廊上，想等瑀希出現，但瑀希始終沒有出現。

最近常常這樣，她之前明明要求我每節下課都要等她，卻總是給我爽約，不過我沒有怨她，畢竟她還是有新的朋友，怎能逼她留在我身邊呢？

或許是我的特異獨行，以及常跟老師唱反調，班上同學都不敢跟我交朋友，這樣也好，落的耳根清靜，我本身就看不起怕事膽小的人，倘若現在班上有個不畏懼老師的人願意出面挺我，那我肯定交了這朋友。

問題在於，沒有！全是一群怕事的乖乖牌，只懂得一昧順從老師的白目教育，一點主見都沒有。

在兩分鐘就要打鐘了，我摸了摸剪短的頭髮，望著底下的操場，或許這節下課，瑀希不會出現了吧？

正當我想轉身進教室時，瑀希的聲音出現在我身後「詠恩！對不起！每次都這樣讓妳等。」

我沒有回頭，或許淺意識裡在責備著瑀希吧？

「詠恩…妳生氣了嗎？」瑀希走來我身邊，伸手拉了拉我左邊的衣袖

看到瑀希那張可愛的臉，我就是捨不得生她的氣「沒有。」

「真的？」瑀希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真的。」我無奈地看著她，為什麼就是拿她沒則呢！

上課鐘聲驀然響起，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瑀希皺了皺眉，進教室前對我問道「那我放學的時後有個秘密要告訴妳，妳今天會和我一起回家嗎？」

「我哪次不陪妳回家？快進去上課了。」我對她笑笑

「說好囉！」瑀希對我露出微笑「放學見！」

望著她進教室的身影，雖然隱約覺得不對勁，但我不想去理會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

ˍˍ

放學後，我去接了瑀希，她要我載她到我們常去的公園，就沒多說甚麼話了。

一路上瑀希一直沉默著，我也沒問，但心裡依舊感到不安，這樣寧靜的氣氛，讓我喘不過氣。

終於到了我們常坐的水泥椅，我忍不住問「妳有甚麼事要說？」

「其實，也沒甚麼事…」瑀希低著頭，從書包掏出一封信「我是在苦惱這個。」

我接過信，卻沒有直接拆開來看，望著瑀希，我低聲的說「這是甚麼信？」

「情書。」瑀希坐了下來，臉色微微泛紅，卻抿著唇「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喜歡他，可是我的好朋友也喜歡他，而且比我更早之前就喜歡上他了，如果我答應跟余浩之在一起，那我就會失去這個朋友…」

瑀希說到這，抬頭看著我，眼睛卻蓄著淚「我到底該怎麼辦？我是真的很喜歡浩之，但我又不想失去這個好朋友，我好累好累…」

我腦袋一片空白，緊抱住前方的瑀希，她哭的讓我心疼，好心疼，為什麼要讓我的瑀希遭遇這種兩難的情況？

「詠恩，請妳告訴我該怎麼做，好不好？」瑀希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無力的對我說「詠恩比我聰明，所以一定知道的，求求妳告訴我。」

「這個…」我閉上眼，一時之間也答不出個所以然，這種情況我也是頭一次遇到，再說，為什麼我的內心，卻會這麼酸澀呢？悶苦的感覺，不斷重壓我的胸口。

「瑀希…我…」我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視線對上她的雙眸，「照著自己的感覺走吧！照著心裡面的感覺，由心來告訴妳該怎麼做。」

瑀希想再說些甚麼，卻欲言又止，緩緩的點頭「我知道了，詠恩，謝謝妳。」

送她回家的這段路，我跟瑀希還是互相沉默著，直到她要進家門前，才開口對我說「詠恩，妳可以不用每節下課都在走廊那等我，偶爾，也該陪陪妳的朋友，晚安！」

「晚安。」我淡然的對她說，看著她進家門後，我的雙眼突然掉下淚，我震驚的將淚抹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哭？

我並不激動，沒有難過也沒有悲傷，但是心卻酸澀到讓我無意識的落淚。

這種感覺，到底是甚麼？

我不斷捫心自問，可是良久，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

2013年5月

我走出診所，呼吸著夜晚的空氣，燃起一根菸，工作讓我覺得一天過的很快，不知不覺就晚上十點半了。

克祈學長將診所的鐵門拉下，緩緩走來我身邊「也給我一根吧！」

「我從來都不曉得你會抽菸。」我對他笑了笑，遞出一根菸和打火機給他

「本來不抽的…」克祈對我無奈的聳聳肩「自從得知裴柔是同志後，就開始學會抽菸。」

「距離也一個月有了，你怎麼到這時候才跟我拿菸？」我吐出一片白色煙霧，盯著他看，怎麼想都覺得他是個可憐之人。

克祈對我笑了笑「就剛好今天菸抽完了，理所當然跟妳拿囉！」

「妳真的沒和裴柔在一起？」克祈吸了一大口菸之後對我說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誰叫我跟裴柔目前是同居的狀態，再加上我們都是同志，難免會讓克祈懷疑我們兩個。

「沒有。」我認真的看著他，淡笑「她一直都是單身。」

「那很好！」克祈將菸踩熄在地上，用無比堅定的眼神看著我「我一定要讓她變回正常的女人，我要追她！」

我有些失笑，向他挑了挑眉「你真這麼愛她？」

「我是愛她，真的很愛。」克祈低聲說完後，開始望著遠方失神，良久才對我說「既然妳沒跟她在一起，那妳幫不幫我這個忙？」

我將菸頭順手捻熄在牆上後丟在前方的水溝縫裡，看著克祈「我是可以幫你，但我不能跟你保證結果，畢竟，也要看裴柔自己的意願，她有選擇的權利。」

「好！」克祈對我露出微笑「謝謝妳。」

「不用謝我，你曾幫了我不少忙，這是我該做的。」我拍拍他的肩膀，向他問道「你到底是喜歡裴柔哪一點？」

克祈低下頭沉思一會兒，才對我說「我不知道，應該是感覺吧？感覺對了，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說的好。」我對他笑笑「我能幫你的有限，自己加油吧！」

「明天工作見。」克祈對我說完後就走往他停放汽車的地方

我的機車則停在診所門口的騎樓下，很近，不用走去牽車，我將安全帽戴好，踩完檔後就以時速八十飆上了回家的路。

ˍˍ

剛進家門，就見到裴柔在看一部韓劇，真反常，肯定是為了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才看電視的吧！

裴爸過世一個多月了，就在我得知裴爸肝癌末期的第三天過世的。

之中我只看裴柔哭過兩次，一次是她跑來診所找我，一次是裴爸出殯的時候，然後，就再也沒見她哭過。

「在看甚麼韓劇？」我坐在她身邊，才發現地上堆疊了好多片子

「咖啡王子一號店。」裴柔沒有轉頭看我，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螢幕

我摟住她的肩，問「好看嗎？」

「還不錯。」裴柔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暫停鍵，「妳肚子餓嗎？煮消夜給妳吃好不好？」

我笑笑地站起身「當然好！我還以為妳眼裡只有電視沒有我。」

「我哪有！」裴柔輕推我一下「妳快去洗澡啦！洗完出來就可以吃了。」

「是！我馬上去洗！」

將疲憊一天的身軀浸泡在浴缸裡，果然可以舒緩緊繃的神經，克祈學長變了好多，以前的他哪會為了感情事搞的這麼憔悴？

難道遇上感覺對了的對象，就可以這麼不顧一切、失去自我了嗎？

或許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因為我的個性就是太理性，才會在遭遇無法處理的情況時選擇逃避。

至今，我還是搞不清楚，當初的自己，是真的為瑀希好而選擇離開，還是不願意面對現實而選擇逃避。

呵！我是個懦弱的罪人。

瑀希一直是我心底裡的缺，她就住在我胸前左邊的第四個房間裡，一個我無法忘懷也是最重要的人。

躺在浴缸中，腦筋一片混亂，想著以前的往事，直到裴柔在門口喊我，我才起身穿衣，再把那些祕密，重新鎖進第四間房間裡。

ˍˍ

裴柔端著兩碗熱呼呼的麵朝我走過來，笑笑地說「邊吃邊看！人生一大享受！」

端起我的麵正要吃，才忽然想起今天答應過克祈的事，我放下麵，順手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

裴柔似乎有點不太高興我這個舉動，立刻沉聲對我說「高詠恩！妳這樣很不禮貌噢！」

我皺著眉「對不起嘛！有件事我得跟妳說才行。」

裴柔神情緩和下來，疑惑地問「什麼事？」

「克祈學長說他要追妳，要把妳變成正常人。」我看了她一眼「妳…會給他機會嗎？」

「他怎麼就是不死心啊？」裴柔有些不耐煩「我是不可能會喜歡他的。」

「妳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妳不會喜歡他？」我低聲的說，玩著自己的手指頭

「妳就那麼想把我推給別人嗎？」裴柔神色間明顯流露出怒氣，她伸出右手抓住我的後腦勺，就往我唇瓣上吻去，再狠狠地放開，憤怒的說「對我而言，我只對女生有感覺，這是天生的，不是想改就可以改的了！妳沒資格去安排我的感情！我不是妳的玩物。」

見到她這麼震怒，我不感到意外，這是預期中的事了，和她相處有段時間，怎麼會摸不透她的性格呢？

這次的事情，是我做的過火了。

「對不起。」我低下頭向她認錯

裴柔抿著唇，將頭躺在我肩上，低聲的說「算了，妳會突然向我說這個，一定是克祈要妳幫他的。」

我沒有說話，表示預設，事實是這樣，還能強辯些甚麼？

裴柔伸手輕捏我的鼻子，認真地看著我「下次別再犯同樣的錯，不然我會真的生氣不理妳了。」說到這，她溫柔的勾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輕聲的說「那麼今天晚上，妳要怎麼補償我？」

「妳想要我怎麼補償妳？」我反問，帶著訕笑

「妳該知道的！」裴柔哼了一聲

我今天真的累了，不想做事，包括做愛，於是我拿起桌上的麵向裴柔說「還是趕快吃吧！不然妳辛苦煮的麵會糊掉。」

「每次就只會岔開話題來逃避問題！」裴柔嘆了口氣「鴕鳥恩！」

是啊！我是隻遇到問題就只會躲起來的鴕鳥。

因為怕受傷害，所以從來不敢正面去迎接問題

令人鄙夷的慣性逃避者，非我莫屬。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