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妙機其微

「清奇」是創作坊團隊的集體風景，每個人都具有強烈的個性。

依雯在潛水閱讀一年每位老師新聞台的心靈風景後，加入團隊。有一天，當她感慨地對大家說：「這所有我在新聞台讀到的文化風情，都成為再真實不過的一分又一秒的生活細節，我在此時此地，這一切都是真的，真有一種恍兮惚兮，『人在圖畫中』的感慨。」

這真的是我所能想像得到的「最美的情話」。我們並不是「擁有所愛」才叫幸福，而是學會「愛上所有」，才算是長遠的幸福。癡迷王爾德的依雯，沒有落進王爾德的巨大惆悵「世界上只有兩種悲劇，一種是不能得到想要的，另一種是得到了。」，反而一次又一次在新人加入團隊時，提醒大家「莫忘初衷」，時時記取初踏進「人在圖畫中」的起點，那是我們所相信、堅持的「最初也是最美」。

這樣精緻的「抒情依雯」，難得地用正義凜然的角度切入三國，變身成「說教依雯」，從歷史的借鏡，強調我們必須做應該做的事。近晚時分，精神不濟的麗雲打了個哈欠，她立刻加大音量打氣：「不要打瞌睡，接下來更精彩！」

依雯心目中最精彩的「備課秘密武器」是，還原到歷史真相的「孫權版草船借箭」。歷史和小說的對照，算是精彩，但還是「並不那麼精彩」，最精彩的還是證明了----這個天縱英才的「自戀島主」，年年穩坐「自戀冠軍」！

依雯用〈卷頭詩〉：「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來解釋周瑜起伏轉折的一生，書瑋愈聽愈奇怪，好像很多人都可以，可是又在心裡自我催眠：「依雯是高階班王牌，聽她的……就對了！」

試教後，新竹團隊一片叫好。我忍不住嘆：「新竹三個人小團體的緊密相依，已然超過創作坊大團隊的嚴格方向。」向來善於湊趣炒作的羽豔忍不住跳進來補充：「以前，我們兩個小學徒在相依為命中互相切磋時，我也常常在極度認同中，得到老師評點『私交甚篤』。哈哈！現在大家都私交甚篤了。」

麗雲這時真是「憾恨」，心想著往後更需要跟依雯多點私交，顯然她們私交不甚篤，才會打哈欠。這個「慢三拍」的夥伴，常常在大夥兒一路往前High笑的半路上，忽然回到也許是半小時前的「笑點」，一本正經地對大家說：「我知道剛剛為甚麼好笑了。」

當我們公認這位「中和至正」的溫柔小公主，是清奇團隊中個性最不強烈、也最不極端的「淡薄存在」。她居然爭取出很強烈的存在感：「我的個性怎麼會不強烈哩？我不是想太多，要不就是在應該想的時候沒注意到小細節。」

咦？說得真有道理。當聽到「說教依雯」高亢激情地做了結論：「問心無愧的人，活得比較快樂。」

「問心無愧的人，真的就活得比較快樂嗎？」我轉頭看看認真捕捉快樂的麗雲，再回頭請教依雯：「你看麗雲，她的確活得很問心無愧啊，但是她快樂嗎？」

「ㄜ……」依雯搶了淑君幾乎登記專利的「出場台詞」，正努力思索如何回答時，為了彌補打哈欠的「私交不甚篤」，麗雲幾次極想回應「我常常問心有愧啦！」，卻在「想太多」的再三反覆中，錯過了替依雯解圍的黃金時刻，當然也就只好癡癡茫茫地期待總有一天可以私交甚篤。

「這次，我真的不會說有主軸了！」音樂家真的活在與世隔絕的空氣裡。無論現場氣氛如何，毓庭總是活在他自己的軌道，揭露純粹無瑕的真實：「大概我對聲音比較敏感，聽著老師提問的聲調，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回顧這段笑點，覺得非常有趣的書瑋，一向以識時務被視為「亂世中的奸雄」，像欣賞著異星國度般做了註解：「詳細用詞忘了，但就是這個意思啦！」

2.  坐中佳士

第一天戰戰兢兢的試教課程，終於結束了。下午的短暫下課，書瑋、羽豔和毓庭肚子都不太舒服，書瑋解釋，她是胃痛，我猜測不知道跟咖啡有沒有關係？書瑋回應：「應該不是，因為胃最弱的你都沒事！」

「會不會跟試教有關？」我又猜，可是，第一天毓庭沒有課，陪著大家鬧肚子，又為哪樁啊？最後，大家推論下來，真的替新增的夥伴高興！毓庭果然越來越像「正常」的創作坊人了----我們當然都會為期初營試教緊張！

「晚上吃肉圓，大家要吃幾顆？」趁著休息時間，依雯已經在盤算晚餐。廠長Order兩顆，特喜歡新竹肉圓的我，歡天喜地地嚷：「我三顆！」

「太多了，你兩顆就好！」廠長阻止。我立刻轉向可以「士為知己者死」的依雯求援：「依雯，你快跟廠長說我可以吃三顆。」只見依雯十分為難地看看廠長、又看看我，終究靠向代表「領導中心」的廠長，遲疑地說：「老師，我覺得你還是吃兩顆就好，明天可以再吃兩顆，不要一次吃太多，這是為了身體健康著想。」

「你不是我說太陽從西邊出來，你也會說對呀的人嗎？」我大受打擊。依雯慌忙解釋：「可是，健康的確是很重要的事情啊！」

「我兩顆！」不斷被叮嚀要注重「演奏家形象」的毓庭，自動節制設限。又被大家集體阻止：「你吃三顆，不然回家還不是繼續吃豆干！」

到了晚餐時刻，大家正在看我還是想吃三顆林家肉圓的「深情演出」，廠長如常制止。就在廠長離席後，書瑋速迅挾了顆肉圓給我：「快，不要給廠長看到！」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吃？只吃一個怎麼會飽？」我雖然喜獲三個，還是有「團體感」的理智。書瑋搖頭：「我胃還在不舒服。」

最後，肉圓剩一個。大家在「清點」肚子裡的總數，發現毓庭只吃兩個，淑君直接把肉圓撥到毓庭碗中。我真是「感嘆」啊：「可以吃三個的不吃，我的，還是書瑋給的！」

可愛的小肉圓，取代了「左右修竹」，成為「坐中佳士」的主角。小肉圓如果有知，是不是也覺得「載欣載奔，情致融融」呢？

                                      3.  碧桃滿樹

晚餐後的專題演講，本來想改到緊鄰中北路邊的小教室，方便拉長耳朵「傾聽」會彈貝多芬的垃圾車。書瑋提議，《詩品》演講不是試教，不需要用到白板，可以圍在小圓桌，一邊演講、一邊享用永遠吃不完的創作坊甜點美食，一邊等待超人氣的〈給愛麗絲〉街頭演奏。

愛麗絲的故鄉在德國，家家戶戶於固定的時間把垃圾桶放在街邊，等著垃圾車把垃圾收走，到了台灣，〈給愛麗絲〉呼喚起我們在人群中看著垃圾淹沒的更多愛憎起伏和人際互動。〈給愛麗絲〉的背後故事，一般都認為是貝多芬愛上的特蕾塞·瑪爾法蒂（Therese Malfatti），在她的藏書中，夾著未發表的樂譜，寫著不知道是「特蕾塞」（Therese）還是「給愛麗絲」（Für Elise），由貝多芬專家諾爾抄錄後，在貝多芬身後四十年才發表。

生命的無端起伏，多一點停留，真的如樹花開，無限可能。所以，大家才可以在咀嚼《詩品》時，感受千百種共振與差異，仿如碧桃滿樹，繽紛鮮色，滋味無窮。

淑君演講前早就預告「只講十分鐘」，上了台，先回顧2009年的〈委曲〉記憶，期待自己可以不斷進步，接著進入花開不盡的〈纖穠〉。《詩品》這樣多情多致，講著講著，很多細緻的感情都紀靜流露出來，書瑋邊聽邊想「騙人，明明超過十分鐘很多了！」淑君卻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啊！回想起暑期班改作文時，依雯對她的「嘖」一聲，意外變成關鍵字，隔天試教，只要出現「嘖」一聲，大家紛紛看向依雯，依雯立刻搖手否認，並且指向淑君。

出身日文系的紫涵，對〈沉著〉特有感情，一字一句，喚醒她行走在京都「哲學之道」的漫步記憶，都市、夕陽、文明、人情……，也分享從小到大隨時都會接到爸爸媽媽問她身在何方的電話，有時沒連絡到，爸媽會直接連絡同班同學，後來去日本自助旅行，還直接打給民宿老闆，除了問她的狀況，還要求老闆施予門禁。

依雯分別用「戲如人生」、「人生如戲」，解說〈含蓄〉的上下闕，從逆轉「大眼法則」愛上小眼暖男金秀賢後，這一路的觀看與沉迷，到真實人生的惆悵與感慨。很喜歡「抒情依雯」的精緻曙色，仿如在夜暗中的一點點溫暖綢繆，纏緜得讓人動容，這時，忍不住感嘆：「下午試教時，到底是誰披著依雯的人皮上那麼說教的課？」

「ㄏㄡ！剛剛是你披依雯的人皮試教！」書瑋指著淑君。淑君大笑：「是啊！就是我，我來報仇的，嘖。」

這時，笑點來了！毓庭練笛子，果然會「練錯段落」，他居然聽成依雯喜歡小眼男。我也走岔了方向，反覆追問：「妳講金秀賢了嗎？」

「沒有！」依雯剛做保證。我卻大嘆：「太可惜了，你講金秀賢，我就要來講馬克‧漢蒙！」

「老師，我有理智。現在，無論我要在課堂上分享任何舉證，我都會多觀察更長一段時間才行。」依雯申論。我一邊點頭嘉許「沒錯，沒錯。」一邊忍不住又可惜：「如果你講金秀賢，我就來講馬克‧漢蒙！」

「這兩人是怎樣，繞不完喔！我還沒演講耶！」書瑋對著「韶光飛逝」，時間越來越晚，樂來越擔心，誰都不願意延宕到的二天演講，還要再緊張一個晚上，直到麗雲上台分享〈典雅〉，用「落花無言，人淡如菊」，對照泰戈爾「生時如夏花絢爛；死後如秋葉靜美」，提出為母親訂定的「夜宿西子灣」旅遊計畫，總算慢慢拉回正軌。

4.  萬取一收

隨著麗雲的旅行計畫，我們一起回想起，送走陪我悠長歲月的愛車小寶貝那天一早，接到麗雲備課電話，我正陷於「悲莫悲兮生別離」的惆悵感傷，麗雲問：「黃老師，你怎麼哭了？」

我「入戲」地一點一滴回顧著，如何領著小寶貝，重新流動在我們一起經歷過的每一段路。

沒想到，居然換麗雲哭了。她想起記憶拼圖逐漸飄離的母親，她好像也應該領著母親，回顧生命歷程。這時，「哭泣權」既然被搶走了，我只好停下「悲劇的美感」，回到「喜劇的現世」，認真推動麗雲提出和母親共享的旅行計畫。依雯非常跳Tone地驚嘆：「哇！帶小寶貝告別走過的路，老師好像小說人物啊！」

廠長常常說，創作坊老師都很認真，但是又超脫現實，聚在一起就容易失焦走遠。幸好，向有「小廠長」美譽的書瑋一上台，就把跑遠了的風箏線拉回來：「我現在終於可以理解依雯的心情了，天都黑了。」

「你不行！」依雯一向活得很「如」：「你後面還有兩個，我那時是最後一個！」

書瑋的詩品講座，徹底把文藝片顛覆成搞笑片，讓我開始憂心：「怎麼辦，聽完書瑋的演講，暖男系毓庭還會相信自己是〈自然〉嗎？」

「放心，聽完我的演講，毓庭還是會覺得〈自然〉很有氣質唷！」羽豔掛保證後，我們才安心要求書瑋的「奇思妙想」，千萬記得轉換成新聞台好文啊！很快，我們就發現她用「創作坊軍團」的效率，把妙趣橫生的語言裁成自由舒張的文字〈俯拾即是，不取諸鄰：過得很自然〉http://mypaper.pchome.com.tw/edokwos/post/1330281893。

羽豔也選了〈自然〉品，只是加入了非常具有「個人特色」的設計精神。她先回到書瑋建議大家用不到白板、乾脆在樓下小圓桌演講的瞬間心理細節，心想「我需要啊！」，不過，這位永遠在備戰狀態的老師，就當做「期初營試教挑戰」，嗯，沒關係，還是可以找到方法解決。她拿起《詩品》講義，請大家跟著她又轉又遮，直到剩下一個橫置的「自」字，而後又溫暖又得意地表示：「這就是南方澳的地圖。」

整章〈自然〉品，仿如她的南方澳燦亮生活回憶。我們在青春的游移裡，總是這樣開心、放縱，說著、說著，羽豔竟然加上：「廠長對食物的喜好，也很自然，所以輪值日生時可以用她很喜歡的菜色來釣她。」

「咦？不是要主打氣質路線嗎？」書瑋挑高了眉，開始疑惑。羽豔也很疑惑：「這樣算沒氣質嗎？」我忍不住大笑：「廠長對食物的喜好也很『自然』，這樣算氣質嗎？」

從「氣質」中解嚴之後大家回想起許多飲饌記憶。羽豔的「南方澳鄉情」最美了！從小到大，她都活在「飲饌交通，雞犬相聞」的親密氛圍裡，每天起床，從不擔心「吃甚麼」的問題，家鄉的鄰居都很可愛，常常一開家門，家門口就放了許多美食，有飯、菜、海鮮，有時甚至有雞喔！直到過了35歲，第一次遇到打開家門左看又看都沒食物時，才突然驚覺，平常從不須煩惱肚子餓該去哪買吃的？她對住了一輩子的娘家附近，究竟可以吃甚麼、有甚麼好吃，都很陌生呢！

由於大家發言熱烈，羽豔講到一半，近十點，遠從行政區的電話大響，廠長急電為甚麼不盡快結束？第二天還有一整天的研習。羽豔從小圓桌邊奇切的抬高聲音：「廠長，我快講完了！」憋著笑，心想，廠長聽得到嗎？沒想到，排在最後一棒的毓庭，覺得自己的演講有被挪到第二天的危險，也立刻慌慌跟進：「我一定會說得很短。」

這就是每一年，依雯排在最後一棒的心情啊！真是「淺深聚散，萬取一收」，這一年，那種窘促不安的心情，不言，亦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