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尋找，甚至去創造一個「剛剛好」的機會，是很苦很苦的事。但是，吃盡苦頭後擁抱著的甜蜜，才讓人真切而深邃地感受，此生此刻的汗水和眼淚，剛剛好。

人生啊！就像喝咖啡，一口苦苦的咖啡，配一口香香的甜點。甜的，更香，苦的，更有滋味。

漂亮的咖啡杯，香香的咖啡，濃濃的奶，不太甜的甜點……，做了這麼多「最好的準備」後，還是會喝到噁心的咖啡、很膩的甜點，趕快吞一顆酸梅中和一下想吐的感覺，只要有「最壞的打算」，很快又可以面對生活的下一站，下一杯咖啡好不好喝，永遠都是個有趣的謎題。

所以，我們從小到大都相信，人生一定要做好「最好的準備」和「最壞的打算」。

 
                             1.  最好的準備，最壞的打算

在創作坊，我們也是這樣面對每一個見習老師的加入。資深夥伴在迎接新成員時，幾乎都放下「自己的速度」，整個團隊繞著見習老師的背景和需求，不斷確認目標對象，針對目標需求，推演、設計，奉獻出高速高壓的生活調子之外，大部分的餘暇，陪伴見習老師適應新環境。

上課中，有獨特的發現，在小圓桌時殷切叮嚀；課餘間發現任何有益見習老師的新書、小道具或適應方法，出錢出力，從不遲疑；連休假，和家人度假前，一定以參與見習老師試教為優先選項；有的老師親自為見習老師這「一個人的聽眾」示範教學，有的老師為不夠好的同一堂課，聽課、建議、修改，反覆就是十幾遍……，聽到都想要用牙籤撐開沉重的眼皮。

做了這麼多「最好的準備」，我們仍然做著「最壞的打算」。很多見習老師都認為，自己在學習期間付出很多；還有很多見習老師抱著美夢，期待見習結束，回家鄉開一間自己的教室。

最經典的「代表語錄」是，有一位學校老師用極端的熱情說服了我們，她渴望加入這個團隊。試教通過後，才用一種「壯士斷腕」的壯烈姿態，和大家分享，她辦了一年留職停薪：「我知道，創作坊見習期間是無酬的，我已經做好『犧牲』準備，這幾年，空轉得太厲害，我需要用這一年來充電。」

犧牲，充電，回到自己的生活圈重新出發，幾乎成為典型的見習老師心態，所以，他們都在創作坊長河的篩汰中，成為漂流的泡沫。

因為，創作坊所有夥伴的全力以赴，從來都沒有人覺得自己在犧牲。我們付出了生活中大部分的時間，孵育一顆又一顆文學樹的種子，期盼新的夥伴，像澆灌一棵文學樹向天竄長；創作坊夥伴也深知孩子不是實驗品。

我們更不是提供在職進修和開店指南的社會福利機構。我們必須戰戰兢兢、全力以赴，陪著所有的孩子，用最深情的專注投入，預約更美好的未來。

養成一位見習老師後，我會親自邀宴，感謝「資深督導」。無論大家付出多少心力，新老師出不出色，最辛苦的煎熬就是資深督導。記得，依雯老師帶新人的那年過年假期，她還在反覆檢視新人試教的錄音檔，連一些奇奇怪怪的連接詞，都成為她那一陣子的口頭禪。

這些年來，無論加入了多少新成員，我們都因為每個新夥伴豐富了記憶裡的故事。

2013年初加入的麗雲老師，也在這一長串的見習老師名單中，寫出她自己的故事。她是第一個正式帶班時，鄭重向大家深深道謝，並且自發地邀宴，期盼大家見證她生命中的轉彎，並且一起迎接她即將開展得更豐富的精彩。

在創作坊聯絡簿大工程即將截稿前的11/7，天氣晴，好風好日，麗雲老師邀集團隊全體，在「水來青舍」，參與她的「長長久久」謝師宴，謝謝加入創作坊以來，每一個人都以最深情的老師角色，給了她一路的提攜，並且在餐前為大家做了一場動人的祈禱。

廠長立刻回敬：「『謝』謝麗雲老『師』的「宴」會。」嗯，這也是謝師宴。

從創作坊孩子壯大成創作坊老師的毓庭也舉杯：「謝謝老師。」

這時，我們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共飲，感「謝」此時此地和每一個老「師」們在一起，這是我們最開心的午宴。

我們都在生命中付出不曾保留的心力。這些扎扎實實的努力，是最笨的準備，也是讓我們最安心的準備；而那些苦苦的境遇，一如咖啡，餘韻藏在每一口變化多致的蛋糕裡，那不是「最壞」，而是無限的變化和轉彎，只要我們適應、珍惜，並且從中學習到我們必須學會的功課，所有的浮沉遇合，都成為最聰明的打算。

因應麗雲老師寫下來的故事楔子，我們開始認真經營起11/7這一天，即將寫下甚麼故事？

每次小圓桌會議都在檢視行程；羽豔在黃色小鴨開展時，先去探路；小芳為大家準備地圖；紫涵因為爸爸在新屋負責接駁車調度，隨時Update交通和天候最新狀況；小鴨消氣後，大家又決議由司機們決定要不要去看看鴨皮。

這些反反覆覆的笨工夫，讓我們對「郊遊」充滿了期待。當天氣預告說可能有颱風時，我們又擔心下雨了，接下來該做些甚麼？淑君說：「看天氣狀況好了，可能要問問依雯吧！」

依雯的名字有個「雨」字，純玩樂，必然下雨。立刻交派她神聖的「照相工作」，果然好天氣！連最晚加入的毓庭，都匯入創作坊的故事河流：「我知道典故了。」

一大早，接到書瑋電話，火車誤點；毓庭塞車。不是軍團作戰，只是平常遊樂，把從來沒有派上用場的I-pad，帶進創作坊，出動「魔漫任務」，讓等待都成為不能複製的嬉戲記憶。

在一起，成為一種美麗的幸福！

小白馬直接從新竹出發，在「水來青舍」，淑君和紫涵第一次相見歡。依雯承擔起做圖文紀錄，讓先指定要看圖文筆記的小芳，安心地帶外公去台北看醫生。

毓庭迎進七人座「Wish」，果然帶著大家的願望和期待，嶄新出發。

新車車號：7215，我想起創作坊法務的新車車號：4298。

彷彿一場小小的微電影動畫，「心量」廣大到裝得下七個人的超大Wish，還像個可愛天真的小姑娘，對天涯海角和朋友相聚，總是有這麼多忐忑和嚮往：「去噢？邀我？」；那小小的BMW，像銀灰子彈，一逕地瀟灑：「是噢！走吧~」

天地間傳來的應和聲息：7215，4298。 「去噢？邀我？」「是噢！走吧~」……

當「無菜單創意料理」成為當前飲饌顯學後，一直想要和創作坊夥伴們分享所有我覺得有趣又有意思的「大家沒去過的餐廳」。一向極為精緻的「水來青舍」小盤料理，也許因為立冬，變成素食火鍋，剛好讓大家圍爐。麗雲預先提醒老闆，我們要提早為紫涵和依雯過生日，不要一小鐘一小鐘的小甜點，要圍成一個「大圓」，所以，大圓缽端上來，剛好也是呼應立冬的小Q圓紅豆湯。

吃火鍋、吃湯圓，還獲贈麗雲從九份外帶回來的芋圓。熱熱地，真的太有立冬的Fu啦~~~

意外的驚喜是，小鴨變成脆皮以後，熱潮褪去，桃園地景藝術，多了幾分悠閒。

草間彌生點點作品「生命的足跡」，在光影幻景間，閃爍著無邊涯的想像和可能。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影，想像著住在東京心理治療所中繼續從事藝術創作的草間彌生，從十歲開始，深受神經性視聽障礙導致幻覺折磨的草間彌生，她創作的短片《消滅自己》，得到比利時第四屆國際短片大獎與第二屆日本聯合樹下電影節銀獎；她的第一本小說《曼哈頓企圖自殺慣犯》，跋涉在陰暗晦澀的生命掙扎裡，面臨著甚麼樣的粘附糾纏？耳朵邊傳來參與戶外教學的孩子們，簡單、幸福的討論：「保麗龍吧？」、「塑膠」、「充氣的」、「用馬達」……，難得有一個孩子還能發發思古之幽情：「這叫座迎風飄曳。」

雖然不是創作坊的孩子，堪稱是我們這群作文老師的安慰。

大朵大片的〈謝謝〉更妙。紫涵說是劍龍背影(還真浪漫，粉紅色的耶！)；書瑋說是好多吞吐的舌頭；廠長一下子嚇到張口結舌，簡直是鹹蛋超人裡的怪獸；我想起洛夫克萊夫特的〈「克蘇魯神話〉，一百多年前外星人邪神觸手深海閻王的傳說源頭，忍不住想起這朵不斷吞吐著的摺蓮片，會不會在吞下我之後，禮貌地說一聲：「謝謝！」

這種「餐桌禮貌」，讓大家不約而同又想起了優雅又驚悚的宮澤賢治經典童書《野貓西餐廳》。

最後，書瑋傳了個簡單短片在創作坊的私密社團「學習工作玩樂聯盟」，附了簡單的說明：「話說……這蓮花也呼吸得太急了些吧？一整個超像……氣喘！=.="」

依雯趕忙跟上調笑拍子：「搭配強風的聲音，更像了，哈哈！」

能夠和一群想法接近、笑話都能夠相互理解，閱讀基模幾乎都重疊的夥伴們一起這樣閒走，真的很幸福。

甚麼都可以，甚麼都跟得上，就是最聰明的打算。

2013年10/26~11/10的「桃園地景藝術節」結束了，深受矚目的黃色小鴨，預計展期16天，消氣6天。剛經過高雄小鴨400萬人次、數十億商機的繁華，如果沒有桃園小鴨的多災多難，就不可能促成接棒的基隆小鴨，做出更多的模擬和準備。

人生就是這樣，沒有理所當然的幸福。我們都在平靜舒適的岸上做準備，一旦下了水，就沒有上岸重來的機會。

我們只能學習，看淡在岸上一遍又一遍假想的成功與失敗、艱難或歡愉；接受在水上一次又一次真實的陽光星月風雨浪濤。

從戰戰兢兢的「最好的準備，最壞的打算」，慢慢成熟到「最笨的準備，最聰明的打算」，最後，當我們適應了生命的波瀾起伏都無從計畫時，所有「岸上的準備」慢慢也都成了在做「水上的打算」時，一抹溫暖的微笑。

也許，我們就是被這種「因水唱和，隨波逐流」的熱情和悠閒，感受到炳哥的幸福吧！

在讓人著迷的「炳哥工藝之家」，我們待了一整個下午，炳哥也加入我們的歡愉對話。從桃園縣政府的一紙「公文大浪」打了下來，資源回收場必須美化，這個在回收微利中求生存的老闆，不假他人，把被丟棄的淨水器、冷媒管、排氣管、離合器、輪胎鋼圈……這些廢五金，透過特別的眼睛和巧手，做成天真純稚的鐵雕藝術品，意外成為廣受大眾矚目、致力推動環保教育的素人藝術家。

「彎彎曲曲是藝術，搞怪東西是創意。」這就是炳哥的新人生。他出了一本很好看的書《廢鐵變藝術----素人藝術家鄭炳和的異想世界》，輯錄他的生命故事，以及精彩作品的素材解構和賞析，八家將、電音三太子、海綿寶寶、八八水災、九二一大地震、小偷、飆車族、消防員……等人生百態的刻劃和流行文化，都是炳哥對環境、生活和人的熱情與關愛。

「大家都說這是展覽，書都翻來翻去。想要把書帶走時，也認為應該是免費的。」炳哥非常苦惱，最後，只好把書收進看不到的書櫃裡。常認為「藝術是免費的」這樣的觀念，讓我們輕易就錯過了「買一本童心」回家的深沉幸福。無論是大人和小人，只要帶著一顆悠閒的心，就能發現一個小小的新世界，好像把一顆純淨的童心買回家，真的，真的太好看了！

因為喜歡寫字的緣故，我捨不得看到所有創作的人失落，買了兩本書，站在我身邊的不相識路人，跟著買了一本，好希望，收在炳哥書櫥裡的這本書，在「桃園地景藝術節」展期結束後，全部被喜歡他的人帶回家，讓喜歡，延續很久很久…… 

創作坊決定再2014年的「心靈盛宴」文學冬令營，加入這些可愛的機器人。

而後，每一年環保日、地球日、人權日（廢氣回收物，也渴望他們的人權）……不定時安排這堂環保工藝機器人課；連炳哥都慨然答應到創作坊來和孩子們對話呢！

      請炳哥站在桃源美展的外星人邊拍張照片，問他這是不是他第一次得獎的作品？他笑著說：「這不是我第一次得獎的作品，是我這輩子唯一一件得獎作品。」

相信「人生不簡單」，更要「簡單過生活」的炳哥，講起話來總是帶著點「簡單的哲學味」：「小鴨的電線拆掉了，只剩下我的作品，還看得見五線譜。」

藝術，比真實更永恆。想起在教室裡和孩子們共讀李清照「物是人非事事休」時，學生說：「物是人是事事在，也就沒甚麼眼淚好流了。」

說得真有道理！

讓煙火美麗的，就是因為轉瞬消失的不確定。心裡反覆迴響著書瑋老師率先在「學習工作玩樂社團」po出來的活動預告片，炳哥的野餐機器人，在八家將之前，唱起歡愉的歌：「走走走走走 我們小手拉小手；走走走走走 一同去郊遊~~~」

那陽光、那心情，那不知道甚麼時候即將被我們遺忘的記憶點點滴滴，也會在某個剛剛好的時刻，被另一段剛剛好的陽光、剛剛好的人、剛剛好的聲音或氣味，剛剛好，被我們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