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覺得，他們需要什麼？」火車上，對於即將分享部落人才培訓計畫，阿潘顯得有些緊張，不過，他總是沉穩的，大概只有那不太自然的飲酒節奏略顯走調。

「不知道。」我拿下向著他的那只耳機，另一邊的耳裡不斷傳來Simon and Garfunkel的歌聲。斷斷續續地只聽見People、People、Silence、Silence...。

「不知道？等一下就要分享了，怎麼會不知道？」

只是覺得，需要，每個人都有。
沒有理由要別人提醒他們需要什麼，端看他們願不願意說出口、讓別人知道而已。

想起小D說，他好喜歡那個作家寫的：「越是邊緣的地方，越是世界闡明自己的地方」
那裡有最直接、無法遮掩的苦難與傷痛，卻也總有著最純粹的人性良善與堅毅。
「我想往邊緣走去看看。」他望著遠方這樣喃喃自語。

他來自一個小康家庭，父母將他從部落送往平地，過著無憂童年。
但幾乎從很早開始，他的心裡總有一股反抗的聲音：「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該盲目地遵從大眾劃出來的規矩、界線。
大人們越是將之視為青春正常的叛逆，他越難接受人們的盲目與茫然。
覺得自己像是山上的那一座禁忌的湖泊，發生了外人看來只是一段禁忌戀愛的域外傳說，卻從來沒人知道湖有多深。
像是人人懼怕不敢接近的，邊緣。
彷似住在一棟舒適安穩的房屋裡，就可以忘記房子蓋在不安全的地帶，只要沒人提起，只要大家相安無事。

然而小D推開窗，看見資優生的憂鬱至癲瘋、富少爺對窮孩子的欺凌、毫無意義的集體械鬥與生命殘失、難忍飢餓的偷竊與毒打...
這不是小康家庭客廳中央那台電視機上演的肥皂劇，他的生命裡，真實地失去了某部份，眼睜睜看著那些對他來說是別具意義的人事物，從邊緣不慎跌落或縱身而下。
家人多麼希望他回家，回到那個安穩的世界，然而小D越走越遠了。

「我想往邊緣走去看看，我想知道，他們到底需要什麼。為什麼以前、我從來都沒有問過？」
就像他以為，那個從小失親的初戀女友，想要一個可以保護她的家，他朝這個目標努力著，卻越是努力、越擔心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看見自己的年輕、匱乏、躁動、茫然，他最終逃得遠遠的，告訴她：「妳需要一個可以真正呵護妳、給妳家庭溫暖的人，現在的我做不到。對不起。」
半年後，同樣年輕茫然且因為失去小D而終日憂鬱的女友，寄來一封段信，上頭寫著：「我需要的是你，你該對不起的，不是做不到什麼，而是你就這樣走了。你看不見我的需要，那麼我們之間又是什麼？」
信寄到小D手中，已過了三天。後來他才知道、收到信的時候，女友早就自殺身殞。

***

每日推開生活，就是邊緣。

周二、四下午，固定來到社區挨家挨戶回收垃圾資源的阿婆。
隔壁年紀輕輕就嫁入傳統大家族、每天蹲在門口刷洗鍋碗瓢盆、在油煙四溢的廚房扯開嗓門與老公小孩對罵的女孩。
對面那個從早到晚用三字經罵老婆砸東西、卻會流著眼淚一邊槌打一邊大聲斥責女婿怎麼可以對他的女兒暴力相向的父親。
被流氓夫家惡意遺棄又以恐嚇手段爭奪孩子、逼得不得不逃來我們家避難的表姊。
夜裡救護車驚醒鄰居、大家才想起巷底那個曾經開朗迎人的歐巴桑、在老伴過世後就這樣獨居不再出門好些年。

孩子淒厲的啼哭、親子暴烈的爭執、夫妻沉默的相處、甚至是路過家門口的陰鬱國中生。
每個人，都站在一處別人看不見的邊緣，搖搖欲墜。
有人勇敢挺身、有人踟躕徘徊、有人無力蹲坐、有人背離遠走。

在每一面由無力所築起的牆上，都寫著沉默的話語。
有時是華麗的壁飾、有時是難解的塗鴉，
有時寫著隱喻的詩句、有時噴灑著嘔吐物或尿液，
有更多人得年復一年以新刷上的油漆、塗抹覆蓋陳舊難堪的痕跡。

邊緣，從來不在他方。
在我們總是視而不見的地方。

People、People、Silence、Silence。

世界闡明了自己，是我們睜不開眼。
即使走入了黑暗，也永遠不識光明。

如同電影《畢業生》裡男主角終於成功帶著女主角、各自逃離一段不想要的畸戀與婚姻，
卻在公車上後座並肩坐著、獨自茫然。

即使擁有反抗的力量，也不知道要對抗什麼。
像個被矇著眼的拳擊手、舞者。
感覺擊中了什麼，但、那是自己想要打擊的目標嗎？
感覺與誰牽繫了什麼，但、但是自己想要共舞的伴侶嗎？
當離場、褪去遮蔽物，
痛快淋漓的成就，並沒有真的那麼痛快；美妙神迷的獲得，並沒有真的那麼美妙。

於是才知道，可能真的誤解了、錯過了什麼。

我們的良善與勇氣，這才油然而生。不忍再重蹈覆轍。

***

「妳以前就是這樣沉默的一個人嗎？」阿潘問。
很耳熟的疑問句。

多言、沉默，都是我。
如同我感到幸福、痛苦，都只因為他。
解釋不了。

「我只是，又缺了一塊。」我說。
那關於內心深處靈魂的拼圖，又不見了一塊，任何別的片段都拼湊不上的缺口。

在牆上，它將永遠張著口、沉默著。

***

Sound of Silence
by Simon and Garfunkel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Because a vision softly creeping, 
Left its seeds while I was sleeping, 
And the vision that was planted in my brain 
Still remains 
Within the sound of silence. 

In restless dreams I walked alone 
Narrow streets of cobblestone, 
'Neath the halo of a street lamp, 
I turned my collar to the cold and damp
When my eyes were stabbed by the flash of a neon light 
That split the night 
And touched the sound of silence. 

And in the naked light I saw 
Ten thousand people, maybe more.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 
And no one dared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Fools" said I, "You do not know 
Silence like a cancer grows. 
Hear my words that I might teach you, 
Take my arms that I might reach you." 
But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 
And echoed 
In the wells of silence. 

And the people bowed and prayed 
To the neon god they made. 
And the sign flashed out its warning, 
In the words that it was forming. 
And the sign said, "The words of the prophets are written on the subway walls 
And tenement halls." 
And whisper'd in the sounds of sil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