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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24 06:00:00白目族長

[沙漠回看清禁月] 第三十六章 莊周三劍

第三十六章 莊周三劍

 

作者: 冷擎

契丹軍目前內部的情況,並不如獨孤漠所猜測那樣一片大好。現在正是黃河北岸冬天的時候,該收成的莊稼都已經收成了,想要搶割老百姓的莊稼只能說是緣木求魚,根本不可能。糧草運補全部靠長途的補給線,從契丹運送過來。因為河北東西兩路長期受到契丹軍侵擾,糧食生產受到了阻礙,也才會說開封府大部分的糧食都得靠江南供應,更別說此時天寒地凍的黃河邊上能找到甚麼吃的了。由於楊六郎,高繼勛等將領騷擾補給線,契丹軍的戰鬥能力還是受到了限制,否則各路契丹軍隊大可以沿著黃河邊上四處攻打。就是因為運輸補給的能力受到了牽制,這不只是糧草,還有兵器,例如狼牙羽箭就越來越缺乏。要是不缺箭,蕭太后在澶州城下跟劉皇后鬥嘴時,還是可以豪邁地,射一支鳴鏑上來,讓十萬支箭嚇死宋真宗,可是,沒有本錢這樣做了。

 

除了後方補給困難之外,前方攻打澶州城的進度也不理想,本來已經殺進了澶州城,無奈宋軍又拿出了「飛馬霹靂炮」出來,雖然射程不遠,可是殺傷力太大了。這個炮連蕭七殺都怕,火藥這東西他是知道的,內功再高,也比不上一隻碗這樣大小的火藥爆炸的威力。之前都說宋軍還沒能控制火藥,如今看起來已經可以當成武器來使用了。就這樣,契丹軍的進攻也陷入了僵局,如果繼續等在澶州城,國內野心份子看到蕭太后與遼聖宗遲遲不回來,很快就要造反。可是如果要退兵,拿什麼跟契丹貴族與將士們交代?至少得搶一大堆金銀財寶回去才行吧!

 

蕭太后正在煩惱的時候,底下傳上來小宋朝的箭書,說是小宋朝皇帝希望能和談,雙方不要再打了。箭書的內容當然很快地傳遍了契丹全軍,也很快地將契丹內部分為主戰派與主和派。主戰派是以蕭七殺為首,他已經將宋軍的主將與副將都打倒,如今中原武林沒有人能攔得住他,契丹軍隊中的將領自是敬畏他三分。而且打從他晉升征南大將軍之後,迅速提拔自己的部屬,撤換韓貪狼的人馬,因此,加入主戰派的不外乎就是依附蕭七殺的年輕將領,或者像蕭破軍這樣想要立功封侯的將領。韓貪狼並沒有表態,顯然老謀深算,還在評估主戰與主和派兩邊的勢力大小。主和派則以遼聖宗為幕後黑手,檯面上則是大宋降將王繼忠,背後則是契丹文官大臣們,他們的想法是認為契丹連年征戰,國力耗損嚴重,目前攻打澶州城進度遲緩,就算打下開封也不一定能夠久居,不如和談討個便宜,也有個能服眾的退兵藉口。

 

這場仗,與其說蕭太后是為了在自己皇冠上鑲上開封城這顆寶石,不如說是她為了寶貝兒子以及太巫預言做掙扎。但她並不知道遼聖宗暗中支持主和派,要知道了肯定是氣炸了。也就是因為有了遼聖宗暗地裡支持,王繼忠才得以繼續宣揚主和的理念,不然以蕭太后的手段,怎可能讓他三天兩頭鼓吹和談,早就應該以動搖軍心為由殺了他阻止他妖言惑眾了才對。

 

「諸位愛卿,你們都看過小宋朝求和的箭書了,哀家想聽聽看你們對於處理這件事情的看法?」蕭太后坐在契丹軍大營中,對著在場群臣說道:「和談並不等於我們要退兵,諸位先不要想到好幾步棋以後的事情,我們就針對小宋朝目前打的是甚麼算盤來制定對策。」

 

「啟稟太后,小宋朝早不和談,晚不和談,偏偏是在我們打破城門之後才來和談,微臣直覺認為這就是緩兵之計,想要藉機爭取時間修整。」韓貪狼率先發言道:「我們不要上這當,應當加緊攻城,給小宋朝更大的壓力。」

看起來韓貪狼的直覺是對的,只是做法上不見得有效。仔細想想,攻城是蕭七殺的事情,這不就是把責任推給蕭七殺嗎?

 

「啟稟太后,微臣認為應該先不用管宋朝方面的情況,而是回頭審視一下我軍目前所處的局勢,」王繼忠貴為戶部大官,可以說是契丹軍後勤的主管之一,極力主和,既然太后問了,他就把實際情況說給大家知道:「如今糧草短缺,羽箭短缺,後勤運輸補給距離太遠,又有宋軍高繼勛,楊六郎劫掠我們的輜重糧草。眾將軍勇敢絕倫自不在話下,可是我們實際一點來看,再過半個月可能就會面臨更嚴重的缺糧,嚴重的程度,應該是連契丹我們都回不去。大軍未發,糧草先行。俗話說,未雨綢繆,如果這時候沒留後路,到時候再來想辦法,可能就來不及了。」

「如今我們已經取得一定程度的戰果,不如見好就收,跟宋朝要一筆軍費就走?」

 

「王戶部使,聽你這說法,不就是討論退兵嗎?太后剛才不是說不能討論退兵?」蕭七殺的副將蕭排押站出來說道:「糧草不足是你們後勤不力,怎麼可以倒果為因,以糧草不足為理由來牽制進攻的將軍們呢?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追究你們押運糧草不夠努力的責任呢?被楊六郎搶了糧草,怎麼沒安排人去搶回來?」

蕭排押畢竟是主戰派,沒能分配到足夠的糧草本來就一肚子火,現在王繼忠還要大家準備好退兵,他只差沒說這大宋降將,心裡面對太后與皇上不忠。蕭七殺雖然是一個武將,不過觀察韓貪狼辦事很久了,知道應該先讓副將說話,以免自己招惹到非議。

 

「是啊,蕭宣徽使說得非常正確。漢人說:『行百里者半九十』,眼看我軍就要將澶州城攻下來了,後勤部隊應該要如同前線將士這樣拼命,以十萬火急的心情拚死把糧草輜重運送到前線,怎麼會說『對不起,因為有困難所以不能支持前線』呢?」蕭破軍也覺得懊惱,這一仗他打得順手,回去應該就封更大官銜了,更何況澶州城中的將領目前沒有人能敵得過他與蕭七殺,這時候叫他怎麼能放棄呢?

 

左飛龍使韓杞(讀音:己)是遼聖宗的心腹,深知遼聖宗期望促成和談,眼看將軍們圍剿主張和談的王繼忠,於是站出來說道:「諸位將軍固然傷了小宋朝的主、副將,但是也沒能保證小宋朝就沒有高手了。更何況我軍的石砲已經燒燬,小宋軍的『飛馬霹靂炮』又惡毒之極,卑職想請教諸位將軍,接下來拿甚麼方式攻打澶州城呢?」

是啊,現在靠近城門就要挨上一炮,這挺可怕的。

「再說了,盤點這些年攻城經驗會發現,小宋朝火器越來越厲害,如果今日不趁機跟他們討便宜,要是來年床子弩,飛馬霹靂炮佈滿河北,河東路城池,屆時我們雖然不會輸,但是傷亡肯定是有增無減。」

「卑職並非想要抹煞諸位將軍的功勞,但是,也請恕卑職直言,如果說攻破澶州城是走一百里路的距離,如今怎麼可以看做是已經走了九十里路了呢?事實上兩軍的對峙狀態,跟一開始攻打時沒有差別吧?所以我們其實還是在原地踏步,半里路都還沒跨出去呢!」

他講話這麼直白,不外乎是因為背後有遼聖宗當靠山,可是他講得也沒錯,如果破不了「飛馬霹靂炮」,在這邊僵持,那跟當初剛開始攻打澶州城有甚麼差別?

 

「啟稟太后,末將並非要冒犯太后與皇上,只是此時如果進行和談,咱們弟兄辛苦打仗,結果就是一只和談書,早知道就不要打了,和談在澶州城和談與在幽州城甚至上京談有甚麼差別呢?」這次是韓貪狼的副將蕭巴雅爾發言,我們也知道他就是粗人一個,講話確實比較直,可是韓貪狼放他出來講話,應該也是有其用意的:「總是要能靠打仗爭取封賞,和談之後不就沒有封賞了嗎?」。

嗯,用意就是要有糖吃,打不打仗無所謂,只要有糖吃,大家滿意了就好。

 

「啟稟太后,微臣算了一筆帳,本次南征我軍共支出了白銀約十萬兩。既然談到了軍費與封賞,就請太后裁奪一個數字,讓宋朝君臣自己揣度,如果宋朝沒辦法拿出來,到時候再來談攻打他們也還來得及。」顯然王繼忠有所準備,契丹軍費開支比較少,應該是因為薪資比較低的關係。宋軍打這場仗到現在應該至少花了三十萬兩白銀了,這數字對宋朝來講是多還是少呢?在打這場仗的時候,宋朝歲收約兩千五百萬兩白銀,有壓力但是還可以支應得過來。

 

「啟稟太后,依微臣所見,不如跟小宋朝討個十倍價錢,也就是一百萬兩白銀,如此才能杜絕將士們的耳語,拿到這麼多錢也算是打勝仗了!」蕭七殺打的算盤是,開一個超大數字,讓小宋朝拒絕,這樣子才可以繼續再打。而且如果自己先講了一百萬,蕭太后就不好開出一個低於一百萬的數字了。「此外,與其我們攻打一次拿一百萬,不如跟小宋朝講,每年都主動給我們一百萬兩,這應該不算過分吧?」

 

「有意思!要小宋朝每年拿一百萬兩出來,哪一年拿不出來就打一頓,這想法好!」蕭太后對於每年一百萬兩這數字確實感到滿意,這筆收入夠彌補國庫的空虛還有剩。「只不過,當前小宋朝就算不和談,看這城池的防務,應該還能再撐一兩個月,是不是我們該再加點甚麼壓力,讓小宋朝更絕望,擠也要把這筆錢給擠出來呢?」如果拿到了這筆錢,馬上可以就坡下驢,同持解決了長期在外可能上京有貴族造反,以及軍費開銷的問題,只是怎樣讓小宋朝急著想把錢主動端出來呢?每年給一百萬兩也不是小數目,現在如果能針對小宋朝的痛處打,應該就可以逼他們答應每年一百萬兩的條件。不過太后想的是逼宋朝拿出錢來,與蕭七殺的本意剛好相反,蕭七殺是想來個獅子大開口,逼宋朝繼續戰下去別再想和談的餿主意。

 

「啟稟太后,這和談既然是小宋朝提出的,末將認為小宋朝一定也有他們的難處,應該不只是原本末將推論的,想要拖延時間而已。」

「所以,我們要確保小宋朝一定得每年拿出一百萬兩,最好是給和談這件事情設下一個前提條件,小宋朝過不了這前提條件,就是得每年拿出一百萬兩,沒拿出來就挨打。」韓貪狼冷笑道:「至於小宋朝會不會意外地通過了這個前提條件呢?應該是不可能,只要我們把條件門檻設得夠高,讓他們過不了。每年就是一百萬兩沒得商量!」

「萬一通過了,就打個折,每年還是要幾十萬兩歲幣。」

 

韓杞深怕這前提條件設定得太過苛刻,萬一小宋朝一口回絕,那不是壞了主子遼聖宗的期望嗎?連忙說道:「諸位將軍,卑職斗膽換一個角度來看諸位將軍對於封賞的需求,如果和談了,不打仗了,是否大家也怕就從此沒封賞了呢?」

「可是諸位別忘了,還是有高麗戰場,以及李元昊這小子新興起的勢力,我們是要三面開戰呢?還是拿小宋朝的錢,來打高麗與西夏呢?」

「所以,這門檻建議不要設太高,以免和談進行不下去,最終我們三面開戰,這樣國力透支可是非同小可的啊!」

「大丞相,卑職斗膽請問,甚麼前提條件符合『門檻夠高,又不會被小宋朝一口回絕』呢?」

 

韓貪狼笑著回答道:「末將認為,要說當前對小宋朝而言,最大的痛處就在於『沒有人是征南大將軍的對手』這件事情。」

「所謂『上兵伐謀』,末將的想法是,要求小宋朝三天之內選出一個高手來與我們契丹第一勇士征南大將軍單挑。以末將的看法,小宋朝不可能有人能敵得過征南大將軍,指可能是大敗虧輸。如此,我軍就等於是兵不血刃地贏得了這場戰爭,小宋朝戰敗每年賠款一百萬兩沒得商量,不知這樣的條件是否太仁慈了呢?」

乍聽之下,這根本就是一個多面圈套,怎麼說呢?首先,韓貪狼的征南大將軍位子讓蕭七殺給占了,他拱蕭七殺出來單挑,贏了,蕭七殺有功勞,他也有「出謀劃策」的功勞。輸了,他順理成章拿回征南大將軍的職位,至於蕭七殺的死活他可就管不著。

 

再者,安排蕭七殺與小宋朝高手單挑,要說澶州城內找得到的高手,沒一個能挑過蕭七殺的,所以如果小宋朝不願意單挑,也就是放棄和談,就順了韓貪狼的想法,繼續打,大家都有軍功可以領。

 

雖然韓貪狼這個計策一石二鳥,暨高明又陰狠,可是,宋朝方面會願意接受單挑的要求嗎?如今澶州城主帥李繼隆,副帥石保吉都已經被蕭七殺打倒,命在旦夕,又主動提出和談的要求,顯然是內部壓力非常大,想要儘快結束這場戰爭。所以,如果小宋朝硬是接下了單挑的要求,那就表示,小宋朝認為,與其繼續打下去,不如每年付一百萬兩白銀來討個清靜。既然小宋朝怕打仗了,韓貪狼認為,契丹在後續的談判上自然就佔盡了先機。

 

那麼宋朝如果拒絕了單挑呢?韓貪狼私下揣度,宋朝拒絕單挑,等於是自己拒絕了和談的機會,那麼就繼續打仗吧,反正目前契丹將軍們都還沒打夠呢!也就是說,宋朝要和談,就得先過單挑這一關,賠款是一定要的,輸贏的差別只是在於賠款的多少而已。

 

蕭七殺聽了,皺起了眉頭,他倒不是怕單挑,而是想不明白韓貪狼這一步棋為何要這樣下?可是韓貪狼都已經把自己拱出來了,除非有正當理由,否則拒絕就是懦弱的行為。只是他還要點時間想想韓貪狼到底打什麼算盤?因此也就沉吟不語。

 

「啟稟太后,大丞相所提的這個單挑,末將願意請纓,為我契丹的榮耀而戰!」就在蕭七殺沉吟不語的時候,蕭破軍跑了出來,不過他不是想刺激蕭七殺,而是年輕氣盛,就是愛出風頭。而且自從蕭太后傳了金剛指力內功心法之後,自己覺得武功突飛猛進,雖然仍忌憚獨孤漠,不過小宋朝應該不會派個女子上陣單挑吧?

 

「愛卿你這英雄氣概,真是我契丹男兒本色!」蕭太后站起身來,斟了一杯酒,讚許道:「唐詩有云:『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待你痛宰小宋朝鱉三,哀家即賜你黃金甲一副,為我朝寫下光輝的一頁!」

說著,把酒遞給了太監,讓太監拿給蕭破軍。

 

「太后且慢!」本來正在想事情的蕭七殺,聽到太后要賜酒,還要賜黃金甲,這怎麼能讓蕭破軍拿去呢?太后御賜的黃金甲,這是何等光榮的禮物啊!於是他站出來攔住了太監,說道:「既然大丞相推薦末將與小宋朝鱉三單挑,那就由末將來為太后擒服這鱉三吧!」

「更何況這每年一百萬歲幣是末將的提議,末將來執行這單挑,於情於理,都是最適合的人選!」

蕭七殺有一件事情沒想明白,他貴為征南大將軍,如果這單挑有甚麼損傷,對於契丹軍可是重挫。如果蕭破軍上去單挑,要真有甚麼損傷,也就是一個將軍而已。所以蕭太后這麼快就答應蕭破軍,而且也不拿韓貪狼本來推薦的是蕭七殺來說事,就是多了這一層的政治考量。

 

不過呢,蕭太后賞黃金甲,契丹軍中還沒有人有這寶貝,蕭七殺把太后奉為女神,當然要第一個拿到黃金甲,誰來搶他就先斃了誰!這點是蕭太后始料未及的,現在蕭七殺站了出來,她心裡面雖然有點氣惱蕭七殺壞了她的局,不過想想,當前小宋朝誰能傷得了蕭七殺呢?如果讓他上,每年一百萬兩穩穩可以拿到,如果換成蕭破軍,是有敗陣的可能性,那歲幣就要打折了。她盯著蕭七殺看,見他信心滿滿,眼神有如當年他格殺的那頭雄獅般透出無比的威猛,於是也點點頭,斟了另一杯酒,走過來,拉著蕭七殺的手腕,將這杯酒親自交到他手上。

 

蕭七殺舉杯一飲而盡,而蕭破軍也只能接過太監手上的酒,對著蕭七殺瞪了一眼,搖搖頭也把酒喝了,畢竟爭也爭不過他。

 

「好!就這麼定了!」蕭太后坐回龍椅,用力一拍扶手,大笑道:「我大契丹百年基業,在此一戰!務必要拿下小宋朝鱉三的頭顱來見哀家!」

「征南大將軍不愧是我契丹第一勇士蕭述魯列的兒子,這次就將父仇也一併報了吧!」

報父仇應該是她想激勵蕭七殺吧?畢竟他父親是惡智方丈殺的,與這次的決鬥無關,不過父子二人都同樣承擔了契丹與宋軍一對一單挑的重任,或許這冥冥之中是蕭七殺死去的母親在安排的吧?當初她殉夫之前,把還是嬰兒的蕭七殺交給了惡智,許下了「讓這嬰兒長大時像你一般」這樣的願望,如今真的實現了。而且,如果小宋朝答應的話,他也將要像自己的父親那樣,以契丹第一勇士的名義,斃了小宋朝派出來單挑的高手。如果小宋朝不是派出獨孤梢,或者獨孤聖,那應該就輸定了,但是這兩個人個性都怪,不好搞,比較有可能出戰的是獨孤梢,因為劉娥認為出動秦蒔蘿就能夠把獨孤梢趕上決鬥擂台。如果是獨孤梢出戰,這就更是正中蕭七殺下懷.他一直期待能有一天,再度對決獨孤梢,一雪當年在燕兒面前丟人現眼的恥辱。

 

宋朝朝廷終於得到了蕭太后願意和談的條件,果然是獅子大開口,每年要給契丹一百萬兩白銀,相當於國家總稅收的百分之五左右。但是這不是不能接受的數字,因為單就大宋朝與契丹之間邊防的軍事經費,一年大小小戰爭算下來,也是在兩百萬兩白銀左右,能用一半的錢來換取和平,已經是求之不得了。如果能讓河北東西路,河東路這幾路與契丹接壤的地區經濟恢復,說不定這幾路地區貢獻的稅收就足以支應契丹的歲幣而有餘。

 

可是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為主戰派只是想藉由和談來爭取喘息的時間,整頓軍隊之後還是要收復燕雲十六州的,而主和派因為大多是打算盤出來的官員,也在宋真宗的要求下,想法子看能不能提甚麼理由要契丹打折。不論主戰或是主和,有一個事情得先面對,就是得討論確認看看是否真要接下「一對一單挑」這個挑戰?不接下,或者接下之後打敗了,要和談就是每年付一百萬兩白銀沒得商量。唯一能打折的機會是,接下了而且打贏了,才可以談打折,至於打多少折,也還是要看後續情勢來決定的。

 

宋真宗自己盤算了一下,他是這樣想的,如果不派人單挑,要嘛就是在澶州城這邊與契丹死磕到底,如果運氣好可以逼退他們,但就是過一兩年契丹人還是會再來。或者,乖乖認這每年一百萬兩白銀的保護費,一咬牙就交了吧?雖然宋真宗從小錦衣玉食慣了,對於小錢沒有概念,可是對於一百萬兩這數字可是有概念的,光想就肉疼。更何況,財稅官員為了籌措這一百萬兩,腦筋都動到皇帝身上了,要削減皇宮開支,這讓他分外感到吝惜。可就奇怪了,這些官員怎麼都沒想過要給官員們自己減薪來共赴國難呢?這點他做為皇帝不能開口,要有人來提,否則格局就小了。唉!癭相不在身邊還真難過呢,小鼻子小眼睛,剋扣東剋扣西的事情沒他來幫忙提,真是做甚麼都不對勁!那馮拯與陳堯叟又跟自己沒太大默契,寇準更別說了,個性太剛直,這種事情跟他談,只怕又要被說皇上要愛護臣民百姓,要寬大為懷,不能計較這些小錢。好,那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找個人去跟契丹第一勇士單挑,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贏面也行,只要贏了,支付的歲幣就可以打折,打八折就省下二十萬,身為皇帝的自己,有這二十萬就夠花了!

 

賭徒都是一樣的,首先想著賭金,越想越禁不住賭金的誘惑。接著,明知道贏面只有萬分之一,可是會先從「試試看」這個角度來說服自己,然後再用神明保佑,先皇先帝保佑的錯覺,自己在內心中幻想成為百分之十的贏面。最終當然還有對奇蹟的期待,身為真命天子光環的加持,於是才想了一個下午,宋真宗已經認為這場決鬥贏面有八成。他興高采烈地跟劉皇后講了他的盤算,希望劉皇后能策動獨孤梢來幫這忙,怎麼說現在女婿有難,這岳父大人不能袖手旁觀吧?當天夜裡八百里加急的邊關急報就送到了開封城,樞密院的留守官員深夜親自到了獨孤梢住的丞相別府敲門,轉交了劉皇后的親筆信。

 

****

 

「姐!我已經想了一些方法可能可以打敗蕭七殺,而且妳知道我跟妳提過這事情很多次了,怎麼妳還是去請爹爹來呢?」聽到了大家傳說要請「天下第一劍客」來對決「契丹第一勇士」,獨孤漠就覺得很悶,直接找姐姐理論:「妳知道我一直在爭取這機會的!」

當然獨孤漠不是沒有機會與蕭七殺打,每次對打也都能或多或少有所進步,可是如果爹爹來把蕭七殺打倒或者打殘了,沒了挑戰性,自己的成長空間也就在這邊止步了,這當然讓她心裡面很急。

 

「小漠,姐知道妳一向勇往直前,只是這一次,咱們大宋朝有非贏不可的必要性,贏了才能減少歲幣的負擔,甚至可以挫一挫契丹軍隊的銳氣。不然三五年之後他們回頭想想覺得歲幣收得不夠,還是要來鬧的!」劉皇后拉著獨孤漠的手坐下,認真跟她解釋:「且不說姐姐擔心妳受傷,爹爹要是知道大宋朝派妳上陣,肯定也是要來找姐姐討個說法,並且自告奮勇代替妳上陣的,對吧?」

因為獨孤梢是個女兒控,就這兩個女兒對他的瞭解,他是不會願意讓自己女兒上陣的。

 

「妳知道我有多不甘心?」獨孤漠眼眶都紅了,氣憤地說:「我就是不想要輸給他…方丈爺爺費了那麼多精神指導我,我都沒能悟出『以心御劍』的境界,雖然我不想承認,可是姐,妳說我是不是一個笨蛋呢?」

這還是劉皇后第一次聽獨孤漠覺得自己是個笨蛋,她們姐妹兩個雖然異父異母,但是好強好勝的個性是一個樣。這種屈辱的感受劉皇后能理解,畢竟她當年可是被狠狠踹了兩腳還打斷手的。至於劉皇后為什麼後來對於這件事情釋懷了呢?應該是因為她把自己昇華到更上一層次了,從政治的角度來思考,而不是從匹夫之勇的角度來想事情。她把獨孤漠攬過來,抱在懷裡,這妹子不是用安慰就可以緩過來的,她背負著太多事情,還需要熬過許多不能成眠的夜晚,在思想的境界上才能成熟,不能急在這一時一刻速成的。

 

輕輕拍著獨孤漠,劉皇后回想起了往事:「妳知道嗎?姐以前常常像妳這樣抱著娘哭,那時候姐沒了父親與母親,剛來到墨家村。雖然每個人都對姐姐很好,可是姐姐總是不自覺地害怕,也沒甚麼自信,總是以為是不是我的命很硬,把親生爹娘給剋死了?」

「乾爹教我練劍,我都練不好,雖然乾爹沒說甚麼,但是我很氣我自己,既是掃把星又沒用。」

「娘總是跟我說,咱們女人以後要有強大的意志力,要堅強,把男人撐住,架住…可是姐真的很害怕,哪一天需要我來架住,撐住一個家的時候,那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呢?」

她拿了手絹幫獨孤漠擦擦淚,擦著擦著把她臉上塗的粉都擦掉了,露出了一小部分如雪般的肌膚。劉皇后也是冰雪聰明的人,從小父母雙亡寄宿獨孤梢家裡,對於人情世故很自然特別地敏感,看這妹子為了自己還特別塗了粉扮醜,怕像小周后那樣奪了大周后的寵愛,心裡也很不捨,她一向把自己的容貌看得比生命重要的呢!

 

「可是姐,妳現在不只是撐住了一個家,妳已經快要撐住整個大宋朝了,也看不出來妳哪裡沒有自信啊?」

「難道是娘教給了妳甚麼秘訣嗎?」古時候的女性,雖然也有閨密,不過最主要的哲學導師就是娘,該怎樣看待與調教男人的觀念,都是她的娘教的。因此也就認為娘應該是指點了甚麼?

 

「不是…娘說的那些妳也都聽過了,娘怕我們忘記,總是反覆地說,對我們洗腦。」聽到這裡,獨孤漠也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劉皇后凝神看著獨孤漠的雙眼,接著說道:「姐沒喝狼血,其實是害怕,怕被狼吃了…。雖然我沒能親眼看見妳跟狼群打架的場景,但是姐姐看妳每天的傷口那麼多,晚上都還會做惡夢。」

「姐就一直在想,小漠妳不會痛嗎?妳不會怕狼嗎?還是妳在追逐緊張刺激的感覺呢?」

 

「才不呢!雖然隔著皮套,被狼咬到還是很痛的,而且咬住了就不肯放,總是得要爺爺出手用棍子敲昏,把嘴硬掰開來才能脫身呢!」

「但是我也沒想過為什麼要去怕野狼?可能我在這方面比較遲鈍吧?」

 

「後來回到墨家村,看妳上村塾,每次小孩子打架了,一群人都會躲在妳後面,因為躲在妳後面就不會再被別人欺負了。」

「姐很羨慕妳,真的很羨慕,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妳一樣,守護著背後一大群人,不讓他們再被欺負。所以姐姐早早就起來練功練劍,不管颳風下雨,冰天雪地,甚至練到很晚還是繼續練,因為姐姐想要像妳一樣勇敢…姐姐等於是用自己的不甘心與好強好勝來掩蓋脆弱吧?」

「所以姐也很擔心妳,如果只是因為心中有氣,那麼妳這一生是不可能超過蕭七殺的,因為要超越高手,得要從境界上超越啊!就像說,如果姐姐把自己對妳的羨慕轉化成為忌妒,那麼姐姐這一生,即使可以被壽王寵愛,但也不會有格局,不會讓大臣們信服的。」

 

獨孤漠露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其實她並不知道姐姐羨慕她,相對的,她常常羨慕姐姐堅強,果敢…「妳說好不好笑,我也一直羨慕姐姐能這麼堅強,頂起了大宋朝這一片天呢…」

 

劉皇后撫摸著獨孤漠的臉頰,憐惜地說道:「看,這麼美的眼睛,還有這水水的臉頰…。」

「姐姐是很怕妳這麼漂亮的一個瓷器娃娃給蕭七殺砸壞了,雖然也不知道爹爹的想法,可是姐很清楚知道,妳放不下內心的勝負,就沒辦法找到『以心御劍』的本質。」

「這樣說吧!如果『以心御劍』不是境界的提升,我相信爺爺或者爹爹早就傳授給我們了!」

「快別生蕭七殺的氣了,咱們姐妹好久都沒一起吃飯了,要是回去開封城,要能一起吃飯更難,妳就留這邊先不回去了,好嗎?」

 

「可是小烤鳥可能等我回去一起吃飯呢!」獨孤漠有點擔心地說道。

 

「這個啊,姐找個太監去講就可以。姐可要跟妳說,雖然咱們女人要把男人給架住,撐起來,可是不能甚麼事情都拿來做,甚麼事情都強出頭。妳讓男人沒面子,覺得跟妳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矮一大截,他可是會跑掉的!」劉皇后搓了搓獨孤漠的頭髮,認真地說道:「姐可是跟後宮幾百個妃子交手練出來的。《易經》上說,『坤』是『以厚德載物』,『坤』指的就是女人最高的品德,那麼需要載的『物』是甚麼呢?最簡單講就是『沒用的男人』。雖然明知妳的男人沒用,可妳偶而得要把面子裏子都做給他,這還不夠喔,還要對他溫溫柔柔的,這就是大地之母『坤』的道理。」

 

既然跟娥姐姐說開了,獨孤漠也若有所思地說道:「以前我們姐妹倆坐在屋頂上看月亮,那時候姐姐總是說,希望長大了可以走遍大江南北,過著遊山玩水閒雲野鶴的日子。」

 

「還說呢!每次過家家的時候,妳就搶著要當皇后,總是說長大了要當皇后,從小就得開始學習。想起妳那可愛又刁蠻的樣子,真是好笑。」

 

「是啊…命運之神好像總是捉弄人,我們想要的她都不願意給!」獨孤漠想想自己小時候總是搶著巴著皇后的位子不放,也笑了起來,一會兒又說:「可如今,想要遊山玩水閒雲野鶴的姐姐,卻當上了皇后。」

「總想當皇后的我,卻只想閒雲野鶴自由自在。」

 

「傻丫頭,這既是命運,也是選擇!」劉皇后說道:「我們都走上了自己選擇的路。妳不也是有機會當上大夏國皇后的嗎?只是妳選擇不走那條路罷了。」

 

「嗯…姐,我只是憑感覺在走,跟著對我好,我也喜愛的小烤鳥走。就是靠著直覺,有點像是走在楓樹林裡面,邊走邊找自己喜歡的楓葉,找到了就拿給對方看,兩個人一起分享。就這樣隨手拾起地上一片一片楓葉大小的幸福那樣子地走著,沒去想,也不知道前面有甚麼困難與危險正在等我們呢!」

 

「妳啊,明明自己正幸福著,卻又偏偏想要競爭『單挑契丹第一勇士』這任務…姐還真搞不懂妳,是因為幸福太多導致無聊了呢?」劉皇后露出一抹詭異的奸笑:「還是妳只是想跟小烤鳥玩玩而已?玩膩了就拋棄他?」。

 

「姐!沒!人家對小烤鳥是真心的!」

「唉呦!我說不上來啦,不就說憑直覺嗎?都是照自己感覺來做的嘛!」

「妳就別笑我了!」

 

雖然劉皇后暫時安撫了獨孤漠,不過她也還在等待秦蒔蘿把獨孤梢給帶過來。看著懷裡的獨孤漠,她不覺地嘆了一口氣,心想:「大宋朝是趙家的,按道理說,趙家的事情趙家自己解決。只是,捫心自問,自己對趙家所擁有的這片天下也是愛不釋手,不管怎麼說,動用外戚的力量,是身為皇后不可避免該走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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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妳怎麼來了?爹呢?」二更天了,剛從娥姐姐那邊回來的獨孤漠,才剛坐下喝了點茶水,聽見有人敲門,打開一看竟然是秦蒔蘿!按照禮制,獨孤漠不能待在劉皇后那邊過夜,一方面是因為皇上隨時要來找皇后,另一方面也是怕出亂子,於是吃過了飯,兩個人又聊了一些瑣事,獨孤漠就離開了。感覺上秦蒔蘿似乎在等她回來?既然用聽的就能準確知道獨孤漠回來了,那也只有武功高手才能辦到,而且娘到前線來,爹爹不可能不跟著,於是她也就隨口問了獨孤梢在哪裡?

 

「我先把你爹晾在別的廂房裡了,娘有事情跟妳說。」秦蒔蘿進了門,掃視了一下四周,感覺沒甚麼要幫獨孤漠整理的,不過看到獨孤漠那一臉胭脂,皺了眉頭又說:「怎麼好好一張臉塗成這樣,坐下來娘給妳擦一擦!」

拉著獨孤漠的手,又覺得她的頭髮有些亂了:「這頭髮娘也幫妳梳一梳!妳啊,大概是懶了或者事情多了,蓖麻油沒能上仔細,可惜了這麼好的頭髮…」

 

獨孤漠只能一臉無奈地坐到了妝台前,讓她娘把臉擦乾淨了,也就乖乖坐著,秦蒔蘿熟練地開始梳理著她的頭髮。

 

「娘…妳剛才說有甚麼事情跟我商量?」

 

「小娥昨夜來了信,說是要請妳爹跟『契丹第一勇士』單挑。她又怕妳不服氣,想爭這個單挑的位子,所以希望娘來跟妳說一說,聽聽看妳的想法?」秦蒔蘿倒也沒有拐彎抹角,原原本本照實說了:「小娥就擔心妳整天想著要打倒那個蕭七殺還是蕭八殺的。娘不是很清楚來龍去脈,就想說妳一個瓷器娃娃,禁不得碰,妳要真是有理由,娘也是個講道理的人,不會攔阻妳。」

「就怕妳只是一時的氣憤,心裡不舒服,這就不行!」

「娘好歹也是一個劍客的妻子,知道高明的劍客,如果內心有氣不能平靜,還沒開始打就已經輸了,妳說對嗎?」

 

別說了,心理面當然有氣啊!「前幾天給蕭七殺打了一掌,就瘀血而已,心情不好找姐姐聊了一下,現在已經沒事了!」獨孤漠做了一個假假的笑容,心裡面覺得娥姐姐真多事,明知道娘沒事愛擔心,竟然找她來澶州城,那不就是怕自己亂跑,要娘親自看著嗎?

 

「沒事就好!可是有些事情娘就是覺得不對勁。」看著假笑的獨孤漠,秦蒔蘿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一會兒,又回去專心梳理獨孤漠的頭髮。接著說道:「看這頭髮亂成這樣,應該有十幾天沒整理了,等會兒我找宜修問問,看妳到底忙甚麼?弄成一副邋遢樣。」

應該是秦蒔蘿的要求比較嚴格,外人看獨孤漠也沒太大差異。當然了,也有可能就是她娘隨便念幾句而已。

「打不過蕭七殺也沒關係,回頭再練練不就好了?娘倒是非常希望這場戰爭能快點結束,各地墨家村的女人都在盼望著男人平安回來。雖然妳爹說這單挑不是咱們獨孤家的事情,是趙家的事情,可是娘還是替這些守城的墨家將士擔心。」

 

「娘!我不是打不過蕭七殺啦,我有想到可能可以打倒他的方法,下次跟他打我就有機會可以打敗他。」獨孤漠聽到娘說打不過云云,心裡又有氣,倔著嘴說道:「只是最近發生很多事情,覺得心煩,沒辦法靜下心來。好像周圍的事情都變得無法控制,亂糟糟的,想保護的人保護不了,不應該死掉的人卻死掉了…。」

「就妳說的,我應該是要從女孩變成女人了,所以每天都嘆氣十幾次。」

 

「妳這樣冒冒失失東一句西一句講,娘有點被妳弄糊塗了!娘沒辦法想太多事情,就簡單一點問,咱們大宋朝是不是只要打倒蕭七殺,就可以結束這場戰爭呢?」

 

「鉅子說,打倒蕭七殺是一個關鍵,就像是一把鑰匙,可以打開和談的大門。」

「小烤鳥是說,現在的和談只是緩兵之計…其實大家心裡都知道,蕭七殺一心想要攻下開封城,完成蕭太后的心願。所以,就算今年他們退回幽州,大概明年或者後年又會再來了。畢竟蕭太后的心願沒完成啊!可是如果打敗蕭七殺,至少三五年內不會再回來攻打大宋,這是肯定的事情。」

 

「剛剛妳說一天嘆氣十幾次,妳嘆氣是因為小烤鳥不上心嗎?」秦蒔蘿又問道:「還是他沒辦法陪妳說說這些不痛快的事情呢?」

 

「娘!不是小烤鳥的事情啦…有時候我也怕說,跟他講這些瑣碎的,細小的擔心與煩惱,他會覺得我很糟糕…這種事情只能找娥姐姐說的。」

「更何況他是墨家的兵者,只要戰爭存在一天,他就得要遵循墨家的傳統幫忙防守城池…。」獨孤漠嘆了一口氣,說道:「他就一個呆子書生,沒有武功手腳也不利索,遲早要在兵荒馬亂裡面送了性命!神算子幫他算的命,說他是『九難鳳凰』,每一劫都是死劫…我在他身邊的時候,就已經救了他好幾條命了,要是我離他遠一點,沒能注意到,我擔心,唉…擔心他就『唰』一下兵解了。」

 

「喔!那這樣事情簡單多了!」秦蒔蘿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等一下我就跟妳爹說去,要他把蕭七殺打趴下了,狠一點當場殺了,讓和平早一點來到,妳就不用擔心小烤鳥的死活了,這樣好嗎?」

 

「唉呦~就說打倒蕭七殺應該是我的事情,雖然說我現在要能打敗他,還是不自量力…剛才姐姐也勸過我了,不過我也認真想清楚了,本來是不甘心生氣,現在則是認為,我們這一輩的事情不應該還要上一輩的人來插手的。」

雖然獨孤漠提到輩份關係,用在誰來對戰蕭七殺這個題目上有點強詞奪理,可是獨孤梢與惡智方丈比試過內功,按感覺,惡智的義子蕭七殺,就應該是獨孤梢的女兒獨孤漠來收拾才對。

 

「嗯,娘跟妳說,從前妳外公教娘讀莊子的時候,讀到了一個故事,就說莊子他有三把寶劍,分別是君子之劍,諸侯之劍還有天子之劍。」

這邊秦蒔蘿講的是君子之劍,但莊子原本說的是庶人之劍。

「男人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娘其實不愛聽,就跟外公說,不過就是三把劍而已,莊子忒愛吹牛,下輩子肯定轉世做牛蛙!」

「妳外公說,那可不是這麼簡單的三把劍喔!君子之劍,就是一個人可以拿得動,揮動君子之劍,『唰!唰!唰!』就可以殺了幾十人這樣。」

唉,娘開始離題了,這君子之劍跟我去對決蕭七殺有甚麼關係呢?還是得抓緊一點這個話題,別不小心讓娘給岔開了,讓她岔開了就等於把我說服了,這招娘從我小時候就用到大,這次可不能再著了她的道了。

 

沒看到獨孤漠那個厭世的眼神,秦蒔蘿繼續起勁地說:「可是諸侯之劍呢,需要幾千人甚至幾萬人才抬得動,揮動諸侯之劍,可以殺掉幾萬幾十萬人,保全一座城池,平息一場戰爭。」

「至於天子之劍呢,那就需要百萬人一起才能抬得動,而且這天子之劍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揮動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搭配,揮這把劍,殺不死任何人,可是天下會太平!」

 

獨孤漠瞪大了眼睛,笑著說道:「這聽起來就是莊子編的故事,還有外公也跟著吹牛吧?劍再怎麼大怎麼重,就是一個人拿著,幾萬人或者幾十萬個人扛著的劍,那根本是鑄造不出來的!」

 

「是啊!我就跟妳外公說,妳別以為我讀書少,見的市面少就拿這故事呼嚨我,當心下輩子也轉世做牛蛙!」

「妳外公只是呵呵一直笑,說要真有那麼一天,妳看到了諸侯之劍,或者天子之劍,再到我墳前來問問看,看我有沒有轉世成為牛蛙?」

 

「娘!妳還真沒禮貌,哪有人讓自己爹爹轉世做牛蛙的呢?」獨孤漠也有點認真起來,不過想想可能是秦蒔蘿講得比較誇張,所以也就沒那麼嚴肅看待。古人對自己的父親可是一絲一毫都不可以忤逆的,或許秦蒔蘿的父親沒那麼多禮教束縛,所以才教女兒讀書,也允許她忤逆吧?

 

「後來遇到了妳爹,那時娘還沒看上他,只是覺得他整天不務正業閒晃,但是常常有米有肉的,懷疑從事不法勾當,於是娘就去問墨家村的村長。村長聽說我問妳爹的事情,拉張椅子讓我坐下,說啊,秦教席,新願這孩子就是幫我們墨家村圍事的。圍事就是打架啦,只是我們不說打架,說圍事比較體面一些。」

「娘聽到這裡,心就慌了,原來妳爹就是個地痞流氓,送給我那些豬肉啊,米啊甚麼的不就都是搶來的嗎?」

獨孤漠聽了又笑了,她娘這個性她是理解的,會去追根究底追查一件事情,直到她確認弄清楚那件事或那個人。獨孤梢本名是獨孤新願,後來忤逆,被他爹改名為獨孤梢的。

「那村長又繼續說,前幾天張阿牛家債主上門,我們也是叫新願過去。妳可別看這年輕人懶懶散散不靠譜的樣子,打起架來可是乾淨俐落,方圓百里之內只要看到是獨孤新願來了,誰都要躲的。欸!欸!秦教席,怎麼話才講一半妳扭頭就走了呢?」

 

「所以娘妳就扔下老村長,回去找爹爹質問了,是嗎?」

 

「娘要是這麼好惹,妳爹爹怎麼可能當上『天下第一劍客』呢?」

「當時娘二話不說,馬上跟村塾請假,回去縣城,直接到縣衙擊鼓,將你爹爹告到縣太爺那裡去!」

 

「妳這也做太過火了,原來爹爹曾經被關進牢裡面啊?上回我去看過烏台大獄,那環境非常嚇人,又髒亂又噁心,真難為爹爹了。」

 

「妳爹算是命大,當時秭歸縣的縣太爺,妳猜是誰?」

 

獨孤漠搖搖頭,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那時候她都還沒出生,就算她長到十幾歲,也沒怎麼關心秭歸是誰當縣太爺。

 

「就是鉅子寇老啊!他還好心把娘請到廳上,一面差人去找妳爹過來,一面解釋說妳爹接了劍者的工作,也可以說是墨家的門神,難免要做些打打殺殺的事情,他的本性不壞的。後來妳爹也來了,就一直賠不是,娘才原諒他!」

當年寇準金榜題名之後,一開始就到秭歸去當官,不過在獨孤漠小時候就回到開封了,因此獨孤漠對這事情沒印象。

 

「爹應該是很愛妳,不然被折騰成這樣,誰還會繼續跟娘妳走下去呢?」

「而且,娘妳說這故事要做甚麼?剛才不是在講莊子的三劍,君子之劍,諸侯之劍與天子之劍的嗎?」

吼,差點又讓娘給岔開話題了,不認真盯著可不行。

 

「娘講多了就扯遠了。」

「所以發生這件事情之後,娘明白了,妳爹就是『君子之劍』,江湖上的人怕他,是因為妳爹劍法厲害。」秦蒔蘿頓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又繼續說道:「剛才我來的時候,看妳不在,就去找小烤鳥。一開始他也不在,娘就到他書桌上翻啊翻,看看這小子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妳猜怎麼著?娘發現他桌子上的書裡面竟然有一本『唐代女子髮髻畫本』!」

「這小子不老實!妳可別自己一頭熱,要小心點才是!他看這畫本不就是想入非非嗎?」

 

獨孤漠差點暈倒在妝台前,隱約覺得屋頂上有一群烏鴉嘎嘎嘎亂叫飛過,過了一會兒,她有點無力地說道:「妳來這趟澶州城應該是來鬧的吧?那畫本是我要他看的,他如果不瞭解一些這東西,我怕哪天我們兩個會沒話可以聊,所以讓他有空看看。」

 

「喔?這樣啊!」秦蒔蘿不好意思地說道:「沒事,我繼續說。」

「那小烤鳥桌子上有好多表格,很多的地圖,還有很多的帳冊,裡面有庫房裡面弓箭數量,滾木數量,目前糧食數量…總之,就是很多跟這個澶州城有關的事情,看起來他好像白天晚上都在盯著這些研究呢!」

「原來墨家兵者的工作是這樣子啊!娘一直以為是要拿著刀在戰場上跟敵人砍殺的工作呢!娘今天才知道,原來打仗還是得先計算清楚才行,提著刀就衝出去,那就不能算是兵者,只能是莽夫一個了。」

 

「小烤鳥是挺認真的,也很仔細,畢竟打仗的事情人命關天,他總是擔心自己漏掉甚麼,或者有甚麼盲點沒注意到的,可能會害死不少人。」

「從行為上來看,跟爹爹是完全相反的一種人,至少我是這樣子覺得。」

 

「後來我遇到了小醫者柴王爺,他跟我說了一些他跟小烤鳥一起守城的事情。還有他最近在瀛州城大出風頭,吻了蕭太后一下,這可是真的嗎?」秦蒔蘿也弄不明白柴青城講的是真還是假。應該真的比較多,因為秦蒔蘿很容易跟相關人等求證柴青城的說法。但這柴青城也真是不甘寂寞,怎麼逢人便說這些事情呢?

 

獨孤漠點點頭,說道:「是真的,小烤鳥要他跟蕭太后打賭,如果一天之內攻不下瀛州城,蕭太后就應該要繞過瀛州城不再攻打。但是麻二哥就是色心大發,見蕭太后天姿國色,竟然就用瀛州城跟她換了一個吻。」講到後來,邊說邊搖頭,表示她對於這行為實在無話可說,無法苟同。

 

「所以我就在想,墨家兵者打了這麼多場仗,順利守住了被蕭太后二十萬大軍圍攻的瀛州城,難道…那時候我就頓悟了,原來這就是諸侯之劍啊!靠著整座城池的人努力與團結,兵者可以揮動這諸侯之劍,平息一場戰爭,保護一座城池!」

講了半天,原來秦蒔蘿是用各種事情來描述諸侯之劍,想想如果直接解釋,確實沒甚麼感覺,但是經她拐彎抹角地說了這麼多,卻更能瞭解諸侯之劍是怎麼回事。不過她就是村塾裡面教兒童讀書識字的,應該是習慣的關係,任何事情都是用一個長長的故事來說,這樣兒童才容易理解。

 

「妳還真是太抬舉小烤鳥了,妳沒看到他在瀛州城也是整天緊張兮兮的,不像麻二哥那樣輕鬆自在。所以說啊,這定力的修練,我還是得盯著他好好培養才行。」

 

秦蒔蘿搖了搖頭,突然認真地看著獨孤漠說道:「妳知道為什麼小烤鳥那麼謹慎,緊張,時時刻刻盯著那些數字與實際戰爭狀況嗎?雖然定力要加強是事實,但是娘認為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是個性嗎?還是經驗不足?難道說是貪生怕死不敢講出來?」看娘這麼認真,獨孤漠也不禁用手掩住因為驚訝而張大的嘴巴。

 

「不…都不是…」秦蒔蘿還是搖頭,停了一下子,拉過獨孤漠的手,一臉嚴肅地跟她說道:「因為,諸侯之劍很重,要幾千幾萬個人才能抬得動,小烤鳥能感受到那把劍的重量!」

獨孤漠皺起了眉頭,感受到那把劍的重量?諸侯之劍不是無形的嗎?無形的諸侯之劍哪來的重量呢?

「重量來自於所有人的期待與信任的總和,妳說幾千人,幾萬人的期待與信任加總,會有多沉重呢?」

信任,有重量嗎?回應別人的期待,是很沉重的事情嗎?想想好像是耶…。

 

「娘,小烤鳥是做他應該做的事情,哪會跟諸侯之劍有關呢?」

「而且,小烤鳥與墨家人守護城池,主要是為了自己的信念而戰鬥,妳說的期待與信任的總和,只是堵住不讓他逃離戰場的力量吧?」

「小烤鳥說他留下來戰鬥的原因是因為答應過我了,是我們之間的羈絆啊!娘妳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呢?」

覺得娘太抬舉小烤鳥了,獨孤漠連珠炮似地反駁她。

 

「呵呵!那妳倒是說說看,妳一心想要對決『契丹第一勇士』,那是答應誰了?還是跟誰的羈絆呢?小烤鳥守護城池,是跟大家一起並肩作戰,可是妳這是單挑,就只有妳一個人,沒有人跟妳一起打蕭七殺耶。」秦蒔蘿倒是反應很快,既然獨孤漠說這是因為朱悅跟她之間的約定,朱悅才揮動諸侯之劍,那麼有誰在推動獨孤漠去跟蕭七殺對決呢?

 

「…沒有任何人…是我自己想的…小烤鳥也是反對,他還為我這個想法常常做惡夢呢!」獨孤漠有點詞窮了,她低下頭,也說不出甚麼理由。要真的去想理由,就如同小烤鳥在瀛州城講的,可以想出一千萬條逃跑的理由。而且她又跟《孟子》不熟,那個「雖千萬人,吾往矣」並不是驅動她的力量。是甚麼原因,還是甚麼力量在推動,明明打不過蕭七殺,自己還是往那邊逆風前進…而且,這次與蕭七殺對決,可是生死決鬥,弄不好是會死的。

 

「這就是啦!妳說不是好強好勝,又沒有跟任何人約定,沒有理由的想要做一件會死人的事情,妳這樣怎麼說服娘,還有小娥,甚至妳爹爹呢?」秦蒔蘿撫摸著獨孤漠的頭髮,笑著問道:「妳老實告訴娘,真的準備好了要對決蕭七殺呢?還是被妳爹搶在前頭不舒服呢?」

算一算,她也到了反抗心強的年紀了,純粹因為想反抗大人的決定而去送死,這就只能用一個「蠢」字來形容。如果不是如此,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影響力存在呢?

 

「娘,我知道我還沒有準備好對決蕭七殺,可是,我直覺認為這是一場屬於我的戰鬥。爹爹輕而易舉可以打倒蕭七殺,可是殺不死蕭太后的心,不會為契丹與大宋帶來和平。」要講出心裡面最深的感受,也就是獨孤漠自己的使命感了,必須真正殺死蕭太后的心,否則契丹還是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於無數個蕭七殺出現。因為蕭七殺就是蕭太后鋼鐵意志的延伸啊!

 

秦蒔蘿嘆了一口氣,說道:「娘知道妳倔強,但也從沒有扭到這麼固執的地步…。」

「妳看看妳的頭髮,還打結呢!從妳這亂七八糟的頭髮來看,顯然是煩惱得厲害。妳就一個小女孩,心裡卻想的是給兩個國家帶來和平,這話啊,別人聽了可能只顧著笑,覺得你天真。瘋瘋癲癲的獨孤梢生的女兒也是腦洞比別人大,異想天開的性子跟他老爹一個樣。」

「娘從沒見過妳跟人打架,也想像不來。到處問人,也都說妳不比妳爹差,中原武林如果獨孤梢排第一,妳就排第二…所以娘認為,妳的本事是有的,就是格局大了一些,不適合用一般人的角度來評斷妳的使命感。」

 

「…我的腦洞沒有比較大,練武的人,都是準備著哪一天要死在劍下的。有時候我也會想,是要活到八九十歲,劍都拿不動的時候病死,還是轟轟烈烈,跟曠世高手對決而死?」

「可能我也感染了慕容白曜,耶律休哥的想法,覺得能與旗鼓相當,甚至技高一籌的對手痛快淋漓戰上一場,也就不枉此生了。」

「甚至…我常常覺得,手上這把『廣陵散』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沒能跨出最後一步,是因為我還有好多牽掛,還有許多小小的幸福,像是絲線纏繞著我,不讓我踏出最後一步,與這一生至今最強的勁敵一決生死。」

 

「『廣陵散』在呼喚妳啊?」秦蒔蘿雙手搭著獨孤漠的肩膀,慈祥地看著她,說道:「娘知道為什麼妳這麼煩惱了,因為妳想要拿起天子之劍,可是這把劍上面寄宿著有大宋,契丹所有老百姓對於和平的期待與信任…天子之劍的重量,可是比泰山還要重的!」

 

「娘…妳把我想太偉大了,我只是順著感覺走,希望這世界能夠和平,最好,能快點結束這場戰爭,讓契丹與大宋的將士們都回家過年與家人團圓。而且,天子之劍是天子才能擁有的,不是嗎?」她又對娘做了一個假笑,說道:「我這些煩惱都是自己找的,從這場戰爭開始,我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毀了多少家庭?製造了多少的寡婦與孤兒?」

「大宋朝的百姓有自己的小幸福,契丹的百姓也有他們自己的小幸福,其實我也想著我自己與小烤鳥的小幸福…我希望能看到老百姓們帶著笑容種莊稼,婦女們都能跟心愛的人相擁入夢,小孩子呢,可以無憂無慮地在田野裡奔跑。」

「這樣無止境地殺戮,我真的感覺到很迷惘,看不到和平的邊際,只能看到野心勃勃的人從中操弄,從中獲利。而且,我也不能接受統治者把老百姓只是看成冰冷的數字,沒有去感受他們想要的小小幸福。」

「如果蕭七殺把我殺死了,那不就是我的報應嗎?娘,妳想想看,如果沒有和平,每年都要有戰爭,我這一生不就只能過著今年殺人,明年殺更多人的日子嗎?因為我如果不殺人,我們墨家人就會被殺…我真的不想要這樣!」

 

「傻丫頭,娘覺得妳真的是長大了,懂得替別人想了。只是妳替別人想太多,最終可是會誤了自己的幸福的喔!」秦蒔蘿把獨孤漠摟在懷裡, 內心也頗為掙扎,獨孤漠一直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孩子,為了對決蕭七殺的事情如此固執,還是生平第一次。要是答應她,讓她代表大宋朝與蕭七殺決鬥,雖然秦蒔蘿嘴硬不願意承認,可是她感覺到女兒白白送死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要不答應她,萬一她學小娥來個離家出走,甚至私下找蕭七殺決鬥,這結果更糟糕。唉!哪裡有萬無一失的方法,既能滿足小漠的願望,又能保障她不至於送命呢?雖然一時沒有好主意,不如先答應她吧?以免她半夜離家出走節外生枝。只是去送命這件事情,當父母的情何以堪啊?可是…身為父母,誰能割捨自己的孩子去面對這種血腥的生死決鬥呢?心裡面固然都知道忠孝節義,也知道所有的大道理…可是,心中這種無底的擔心,用再大再多的理由都無法填滿的!

 

見母親沒有說話,獨孤漠繼續撒嬌道:「娘,您別再想了,就爽快答應我,好嗎?」

 

孩子終究都會長大,終究她們的心,還有她們的視野會超過我們這些老人家…築巢在懸崖上的老鷹,為了讓小鷹學飛,不也都要狠心將小鷹踢出巢外嗎?小漠長大了,她想要飛,做為父母的,不就該讓她飛嗎?以前讓她去打野狼,不也都沒事嗎?想到這裡,她萬般心疼地說道:「至於妳說妳不是天子,沒資格揮動這把天子之劍嘛…娘是這樣想的,妳不就是祖姑姑獨孤伽羅轉世嗎?娘也查了一下呢!獨孤伽羅也生在跟我們差不多的亂世裏,她跟丈夫楊堅結束了亂世,建立了隋朝,也是給天下帶來了和平。」

「妳是獨孤伽羅大隋皇后轉世,也是墨家人心中的女王,不但有資格揮動這把天子之劍,而且,娘覺得天底下沒有人比妳更有資格了!」

「妳爹爹就只能是第一流的君子之劍,這天子之劍要是放在他面前,就算娘拿著掃把押著他,他還是會逃走的,妳相信不?這天子之劍對他來說太重了,拿不動,也使不上力!」

 

「可是…要是我真的死了,妳跟爹爹怎麼辦?我是不怕死的,只是想到很多人會因為我死掉而傷心,就沒辦法果敢地踏出這一步了。」

 

「妳不會死的!娘能感覺到…。」

既然答應她,就該給她鼓勵吧?做父母的不可能不擔心,但是,這擔心如果表現出來,只怕成為獨孤漠的累贅。

劍客,必須要無後顧之憂,才能放手一搏。

身為劍客的娘,這道理也必須要懂。小漠願意跟娘商量,那就表示,她是真的希望娘能支持她的,而不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去決鬥。

「既然天子之劍在召喚妳,妳就擁有天命,沒那麼容易死。」說著說著,秦蒔蘿眼眶有些濕了,卻又想忍住不讓淚水溜下來,馬上笑著岔開話題,故意講到別的地方去:「而且啊,妳爹那副德性,都說是『天下第一劍客』,可是他走路走著走著,有時候路邊兩個小屁孩拿竹竿打架,他也興致沖沖蹲在路邊看,娘拉他都拉不動。」

「娘就在想,明明已經是天下第一了,為什麼還要看兩個小屁孩耍竹竿呢?」

 

「…」感覺上娘又離題了,不過獨孤漠也沒想阻止她,此刻她也希望自己能多陪一下秦蒔蘿,一旦踏上戰場,就沒有回頭路,與其想著未來還可以跟母親相擁在一起,不如把握當下才是重要的。

 

「再說剛剛遇到的柴王爺,那也是一個調兒啷噹性子的人,娘怎麼看他就怎麼不靠譜。開封城裡墨家的人都知道,柴王爺愛湊熱鬧,哪地方有人病到沒救了,他就往那裏蹭,不活的還敢抬回家裡醫治。妳說他醫術好不好?阿青說宜修都只剩一口氣了,也讓柴王爺救了回來。」

「還有咱們鉅子,寇丞相也是沒個宰相範兒,天天飲酒宴會,奢侈浪費,娘總覺得丞相這樣做,這國家還能好嗎?但是他就聽老百姓的聲音,替老百姓著想,重要的事情上頭一點也不馬虎,聽說他還天天在契丹攻勢最猛烈的北門碉樓上跟書呆子楊翰林下棋,帽子中了一箭都還渾然不知。」

 

「…」雖然不知道娘要說甚麼,獨孤漠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時候,娘會抱著她還有娥姐姐,嘀嘀咕咕說很多事情,那時候她聽不太懂,現在也還聽不太懂,不過這感覺是沒變的。

 

「這事情啊,最後終於讓娘給想明白了!」

 

「嗯,娘,妳明白了什麼?」獨孤漠還是賴在她娘懷裡,懶懶地問。她這是明知故問,按照過往的經驗,秦蒔蘿接下來會說「男人的腦筋都不好使」,或者「男人就是需要被調教」。

 

「這些男人的幾百種死樣子,都是他們在這世間的表相,要說哪個男人真正能有本事,就要看他對於自己專長的事情還有沒有敬畏之心?如果覺得自己已經很了不起了,那來世也就毫無懸念是一只牛蛙。」

 

「喔!娘這新的見解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妳再說說,如果有敬畏之心呢?」

 

「娘是這樣解釋的,你爹呢,她就是只會使劍,別的都不行。可是他並不那麼驕傲,雖然臭脾氣是有,可是路邊小屁孩隨便亂出的招他也看得津津有味,這就是對於『劍之道』有敬畏之心,也就是在『劍之道』上仍然保持謙卑。」

「柴王爺呢,他就是個郎中,雖然一付漫不經心的樣子,可是如果是別人不醫的疑難雜症他都照單全收,他那幾個娘子,除了風兒之外,其他的不都是從死人堆裡救活過來的嗎?這就是對於『醫之道』有敬畏之心,也就是在『醫之道』上仍然保持謙卑。」

「鉅子呢,他雖然是一副紈褲子弟,暴發戶派頭,可是只要是對大宋好的,對老百姓好的,他都聽,也都盡力去做,這就是對於『民之道』有敬畏之心,也就是在『民之道』上仍然保持謙卑。」

「更別說妳的小烤鳥了,他守城池都謹謹慎慎,認認真真地守,一絲一毫的漏洞都要找出來堵住,這就是對於『兵之道』有敬畏之心,也就是在『兵之道』上仍然保持謙卑。」

「至於妳呢?娘覺得妳雖然已經是天下第二的高手了,也還是很努力再思考著如何突破?如果妳說妳拍胸脯跟娘保證說妳準能打敗蕭七殺,那麼娘就會阻止妳去。可是妳對於『劍之道』有敬畏之心,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不足,還有很大成長空間,所以娘認為妳一定可以做到。」

 

「嗯!所以娘妳會去跟爹爹,還有跟娥姐姐說,換成我來跟蕭七殺決鬥,對嗎?」既然秦蒔蘿都鬆口了,這件事情應該就有了轉圜的空間:「雖然大宋與契丹和平不是我小女子一個人可以達成的,更何況,這兩國家打仗幾十年了,幾百萬個家庭都想要彼此血債血償。真要願意好好坐下來談,依照寇老爹的說法,是需要有一個嚇阻的力量的。」

「就像墨家村或者開封府,爹爹往爭家產而打成一團的人面前一站,再怎樣頑劣的人都願意乖乖坐下來談,不談的話爹爹就會半夜去找他要耳朵。」

「既然爹爹已經將墨家門神的棒子交給我了,這個嚇阻的力量就該由我來承擔,不是嗎?」

 

「妳說的這些想法,層次與境界都比娘了解的還要高一些,這要讓娘再想想看…上回妳不是跟娘講過,柴王爺他爺爺設的『君子之道』機關裏面設計的暗箭走廊,就是要六爻都是『吉』的『謙』卦嗎?這個娘也找了算命先生問了,都說一路上難免有坷坷碰碰,不過結果都會是好的,吉人自有天相,只要謹守謙卑之心,就能逢凶化吉。」 

「既然妳在『劍之道』上還有謙卑之心,能謹守『謙』卦,娘就不擔心了。就算大風大浪,妳也可以安然度過,不會死掉…但是,娘認為其他人的意見也很重要,畢竟…畢竟大宋朝的男人們要願意派女劍客出陣,也還是需要一點心理建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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