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24 07:28:45晚期風格〈書醫朱尚〉

2005年6月

2005/6/1
走了一段路,才發現我正跟著一個女人走。女人穿著黑色有小白點的細肩帶洋裝,背後看起大約二十幾歲,我不經意地跟上她的步伐,看著黑色尖頭高跟鞋上的紅色綁帶交叉閃愰,襯出一雙潔白纖細的腳,輕輕盈盈地飄翔。還是可以聽到喀啦喀啦的腳步聲,節奏裏有一種奇幻的媚力。
後來,我發現跟著她,是靠耳朵而不是眼睛。
2005/6/2
世界好像只剩下一個喀啦跟著另一個喀啦,一種特殊的靜默這時候介入,我想起川端康成的一部小說《湖》,那個有跟蹤癖的男子,他是否就是處於這種狀態中。
或許就是這種二重奏的腳踏聲,讓女人感覺到有人正在尾隨著她,接著腳步一路滑上了快板。我才警覺這是一種跟蹤,這女人就像小說裏的宮子,對尾隨的男人有種特殊的感應力。
2005/6/3
我坐在窗台邊,感受得到大雨傾瀉而下的強大力量。一切都要聽它的,你沒有發聲的權力,連太陽都閃一邊去。我看到書頁裏的文字也開始暗淡、模糊、靜默…然後延伸、緩和,再鬆垂成無憂的狀態。
不,我應該睜開眼睛看這場雨,像卡爾維諾的《帕洛瑪先生》閱讀海浪那樣,他要看的不是海浪,而是一個海浪。而我應該看到一滴雨水。
2005/6/4
《奧拉》這樣悽豔、奇幻的故事,可以單純靠想像力創作出來嗎?我懷疑卡洛斯‧富安蒂斯一定做過類似這樣的夢,他深入其境,但又不是真正的他,這時幻境遠遠凌駕於現實。
他不知道怎麼稱呼夢裏的自己,他必需抽離。所以他才會採用第二稱〝你〞,讓夢裏、夢外像鏡子一樣,他才可以指著鏡子,看著夢,把夢說給〝夢裏的人〞聽。
2005/6/5
幾年前也做過類似《奧拉》這樣的夢,現在我想把它寫下來,就用第二稱〝你〞來寫。但是現在記憶已經模糊了,感應不到你的存在。
〝你〞是如此的年輕,夢醒當時我的體內還留存有你透明的驅體,與我這個不透明的驅體完全重疊,血液裏運流著一種奇怪的力量,感覺得到但是它卻完全沒有作用,這也許就是透明與不透明之間的界線。
2005/6/6
現在我還不能為你講故事,夢裏的女子對我而言太神秘了,我無法描述她,你能告訴我她是誰。
我也不告訴你,你才是這個夢的導演。
2005/6/7
你坐在走道的最底端,抬頭撇見她正好跨進辦公室門口,探個頭望向你這邊,猶豫了一下才走進來,你們刻意地閃過了交會的眼神。她的身影緩慢帶著一點憂愁,看起來是像是一種疲憊,也像是沉思。她慢慢走向你,你覺得她又好像隨時準備調轉頭離開,你也準備好在她調轉頭的一剎那發出聲來。
她突然又堅定了起來,出現在你眼前。
2005/6/8
〝朱老師,這是上一堂課你遺留在講台的東西。〞,幾張房間招租的張貼紙條就輕輕地飄放在你的桌上,你來不及從她手上接下來。
這不是你們心裡期待的傳遞模式,她遞出來的手正好被你移過來的眼神擊中,也擊中她試圖控制中的緊張心情,你看到一隻拇指就這樣彈開,你懊惱你的遲鈍與迴避。接下來,謝謝兩個字也沒發出聲來。
2005/6/9
故事重寫:
夢境的開始是女子突然來找你,她欲言又止。從她清瘦、憂鬱的臉,你感受到她正處於生活的困境中。
她找到你算是個意外,因為你正好站在門口。她也懷疑她要找的房子可能就是你家,其實從房間招租張貼條上的連絡人姓氏,已經可以百分百的確定。這不就成了一個你們可以不期而遇的藉口,她來找房子而你正好是屋主。
2005/6/10
不期而遇時,她可以說:這是你家嗎?真巧!正好是我要找的房子。但她沒有這樣說,卻說:真巧!剛好路過。你知道她最近在找房子,希望她提起這件事,你就可以邀請她進去看看房子,但她沒說,那就應該由你採取主動先說,而你也是沒說,只是回一句:要不要進來坐坐?你一開口,就覺得用錯了語句,太客套了,應該用肯定句邀請。
2005/6/11
你猜想她會說:謝謝,不用了。這一場偶遇有可能就此結束,要儘可能的延擱下去,需要有一個可以持續的話題。
你聽到了:不用了,改天再說。她其實也不想這樣回答,但是她只能這樣回答。所以她的嘴角起先是因為猶豫而微微下彎,不過隨即又綻放出笑容。這個笑容處理得太美妙,幫你解了困,還順便點醒你這附近沒有你們的學生。
2005/6/12
你們那個時代還很保守,異性之間的初期邂逅,就像烏龜的求愛過程,隔著一層厚厚的殼,公的要爬上母的背,總是找不到著力點,不時地滑落下來,腹殼與背殼磨擦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像是一種機械式的對話聲。
這種邂逅看起來緩慢又笨拙,卻有一種強烈穿透力,甚至穿越時空限制,直到你年老之後,還能感受到這股青春的氣息。
2005/6/13
或許是黃昏的彩霞正好撲上她的臉頰,還是她真的臉紅,那個綻放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一朵白色帶有漸層紅的鬱金香,在綻放之後又回駐到苞合,美得讓你差一點又滑落,要說出口的話頓了一下。
她似乎聽到你吸了一口氣,看得出來你正在努力地壓制不正常的心跳,用力解開緊緊繃住的喉嚨。對了!校長說明天找我們倆個談談……
2005/6/14
校務會議全數贊成校長提出的想法,把前半段的學生男女合班。這樣的計畫看起來就不會像是能力分班,而是一種教育改革。計畫提得很倉促,好像是校長在昨晚的夢裏想到的,老師的陣容越年輕越好,而又妳是剛來報到最年輕的女老師,難得又是教理化的,校長這一次真的玩起來了。
她專注的看著你,好像你從未跟她說過這麼長的話。
2005/6/15
我把夢境寫得太清楚。
夢醒當天(2002/1/29)我在日記裏是這樣寫的〝一位很骨感、清秀的女孩來找我,之後送她回家…….〞。你們之間的身份關係,在夢的開始就已經在你的腦子裏,不在故事的情節中。你們的關係原本很模糊,我卻把它寫得太清楚,破壞了她神祕、憂傷的氣質,讓我不進你透明的驅體裏,切不進故事的核心。
2005/6/16
夜已降臨,飛馳的烏雲遮住了月亮,月亮想掙脫,逃了一會兒又被遮住了。
她走得很慢,不是悠閒的慢,而是一種故意延遲,懼怕掀開謎底的慢,她想要藉由緩慢、沉默的步調,撐開一個空間來容納這個謎底。
暗淡、沉靜這時候介入,你們默默地走著,盡可能地靠得很近,卻還保持著只有衣角偶爾的摩擦,這是你們之間最美好的距離。
2005/6/17
這是一條河邊的小路,通往黑暗與貧困。路旁的房子(或許用寮房之類名詞來稱呼比較適當)你分不清楚它是蓋到一半還是倒了一半,周圍堆滿一些破破爛爛的東西,這些都是屬於房子的一部份,有的是從房子的身上掉落下來的,有的是檢來準備修補房子用的。
你腦子裏浮現很多小說的的情節,盡是一些貧困的女子,你開始憐惜她們。
2005/6/18
月亮終於爭脫了雲。
你們走進一間年久失修的大宅院,眼前的雕花大門在明亮的月光下看起來依舊雄偉,木質的表面長年風化腐朽已經不能反射任何的光澤,像海邊飄來的枯木,有一種歲月的神秘感。你記得只有在武俠片裏看過這樣的景像,一間荒郊野外的山神廟。
你只進了第一道大門,再走五、六步還有另一道相同的雕花門。
2005/6/19
你們就站在兩道大門之間,左右邊各有一個二、三坪的空間,她說左邊是她的朋友租的,右邊就是她的房間。你差點脫口而出:這叫做房間嗎?
房間裏只有簡單的破舊桌椅,你的疑問是這怎麼睡覺?她只是說:這裡比花蓮老家的農舍舒適多了,很小的時候,我就和姊姊蹲在農舍裏,24小時輪流幫忙爸爸看守西瓜田,我們要面對的是盜賊。
2005/06/20
她說得很自然,卻也帶著一點點憂傷,但沒有楚楚可憐的樣子。她對生命中黑暗和哀愁的這一面,已經熟悉到可以安然處之的地步。在學校裡你反而感受到她的孤立,沒有世俗的樂趣,不懂得貪婪的閒言閒語。如果你沒有從她堅毅的表情上看出那一絲絲永遠抹不去的哀愁,你會以為她過度的高傲。
你的想像力開始跟她的命運交織在一起。
2005/6/21
月亮穿過樹梢灑下來的碎光,像金黃色的水波在她蒼白的臉上波動,既寧靜又哀愁。她就是那夜裡驕傲的湖,月光使得她更加有韻味。
你是一個未曾遭遇苦難的人,很容易陷入悲憫的流沙中,你一時忘了她的驕傲。以齊克果《誘惑者的日記》的觀點來看,你已經越過了界,像那位蠢蛋愛德華,你張開雙手迎向幽暗的湖,喊著:嫁給我吧!
2005/6/22
〝我需要的,不是憐惜〞,她漲紅了臉,像滿潮的湖水,充滿羞辱、傲氣與憤怒。
你一下子不知所措,冰冷、黯淡的湖水就在你的腳底,而眼前的湖水往後一直延伸,隱沒在黑夜裏,她距你如此的近,但又如此的遠。
沉默更加深沉,死寂變成不安。
算你運氣好,這時候正好有兩個人來找她接洽事情,她轉個台,你就成了局外人。
2005/6/23
他們在房間裡丈量一會兒,比手話腳說了些什麼,你也沒注意聽,她也當你不存在。你滿懷內疚默默地離開,像一個犯錯的小孩,藉機畏罪脫逃。
她剛才正要把自己交付給你,而你卻蠢到讓它掉落地上,即使此時她還推拒你,這只是女性慣常的抗拒,也是一種提示:她要的是一個深思熟慮的男人。一會兒工夫,你就想通了,回頭去找她。
2005/6/24
你踏進宅院大門,昏暗的房間現在變成裁縫間,那兩個人原來是裁縫師,她也成了小裁縫女。
你再看清楚,一個男孩蹲在角落的矮桌前,借用月光寫功課。大部的時間,他都在把玩著手指與桌上的文具,或許說他是在跟月光嬉戲比較適當。門後的階梯旁好像有個微微晃動的影子,或許是一隻躺臥的狗。
她微笑的迎面而來,你向她道歉。
2005/6/25
她幽默地說:你可以當作我們正在演一齣《巴爾札克與小裁縫》。那我得學會做一個浪漫的知青勞改者。你們放聲縱笑。
她告訴你,她帶著弟弟逃離花蓮,爸爸還守在荒蕪的西瓜田裏,他只是逃避在都市裏做一個失敗的水電工,才躲到鄉村種田,他說這才是悠閒的人生,他把生活與夢想攪混了,壓根兒不懂得如何做一個專業的農夫。
2005/6/26
你聆聽著她的故事,故事的每一個新的輪廓或轉折,似乎都使得你們更加親近。可是,那個微微晃動的影子一直在你的眼角忽隱忽現,像漂蕩在黑夜裏的幻影,無形無影地窺視你們的一舉一動。她似乎想起什麼,猶豫了一下。瞬間的靜默中,你似乎聽到幾聲來自幻影低沉的吟誦,它正在逼近你。我從你透明的驅體,意識到我正處於惡夢中。
2005/6/27
你跟著她躡足走向幾乎無法看見的幻影,第二道門的門階旁躺臥著一個老婆婆,整個身子扭折得像瑜伽行者,瘦小得令你吃驚。
她彎下身親蜜地擁抱她,像一個聖女擁抱臨終的老人,老人在她耳邊,吃力地發出微弱的單音,只有她才聽得懂。她向著你點點頭,像似回答老婆婆的話,也像在暗示你:靠近一點,給姥姥看看你的模樣。
2005/6/28
你蹲下身來,一張像骷髏頭的臉正對著你點頭,一對凹陷無法關閉的眼孔裏,躲藏著凝視你的眼珠子,你看得出來,她用儘了維繫生命的那一股僅存的力量向你打招呼。
你……不,現在應該說〝我〞,我已經清楚其實是我在夢裡,正在被一種無影無形的東西套住,很想逃脫,然而已經太遲了,我使盡力氣,身體卻不聽使喚。
2005/6/29
老婆婆伸出乾枯的手從石階上舉起一杯水,水杯在你眼前顛顛簸簸地漂浮,向你逼近。
你看到她潔白無暇的手托在姥姥長滿膿瘡的手上,遲疑一下轉頭看她,她依舊真實地存在,你的情緒浮蘯於最純真的愛和無形的恐懼之間,兩者都有一種牽引的力量,你只能猶豫、懷疑、害怕…伸出手接下水杯,一口喝下,大量的泥沙哽在喉嚨…
2005/6/30
你在做惡夢嗎?鑾把我從夢中搖醒時,我還無法止住夢中的乾咳。去喝口溫水吧!
喝完溫水回來,鑾已經側過身繼續她淺如薄雲的夜寐。我躺下來,你那年輕透明的軀殼還精準地對位疊合在我身上。
如果你讀過三島由紀夫《禁色》,想像一下,把悠一年輕俊美的靈魂植入老作家俊輔的軀體,會是怎樣的感覺,聽說這就是第二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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