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4-10 20:44:08小晶
【文藝抒情】粹的男人
粹的男人
◎杜一彥 (中國時報人間版 20040410)
從外型和舉止上來看，粹的男人和西方所謂的dandy有些類似卻稍微不同，前者強調一種脫俗內斂、精緻典雅的古風，後者極力凸顯都會精英追求時尚的現代感。粹的男人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謙謙君子或文弱書生，也絕非以肌肉線條取悅眾人的威武猛男。
尋找粹的男人
「粹」（ ，iki）是日本美學意識的獨特感受，哲學家九鬼周造（一八八八﹣一九四一年）在《「 」?構造》一書中以江戶末期深川藝者的特質為本，勾勒出粹的理想。他認為粹有幾種意涵，第一、它意謂了媚態、性感、豔麗；其次、它是指飛揚、堅持、有勇氣的；第三、是了結，脫離執著後沒有罣礙，不囉嗦、明白清楚、瀟洒自在的心情。簡言之，就是「脫俗的、堅持的、媚態的」三種特質，強調這是大和民族存在樣態的一種自我主張。
粹的男人，當然是指符合這種條件的男人，也是近代以來，多數日本女性眼中優質男人的一種典範。
以年齡而言，粹的男人不太可能是魯莽衝動、一頭就栽進哪裡的年輕小夥子，他已有豐富的人生閱歷，能夠冷眼甚至冷笑地觀看世間，穩重裡蘊涵著幽玄的歲月風華。可想而知，大概得年近半百邁入初老的男人，才有這樣「起碼的」氣質。
從外型和舉止上來看，粹的男人和西方所謂的dandy有些類似卻稍微不同，前者強調一種脫俗內斂、精緻典雅的古風，後者極力凸顯都會精英追求時尚的現代感。粹的男人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謙謙君子或文弱書生，也絕非以肌肉線條取悅眾人的威武猛男，他必須散發出??的情色媚態，能勾引女人在肉體、精神及靈魂上的性愛遐想。
內在美方面，粹的男人專注於工作，特別是個人風格強烈的工作，然而，他不全然是工作的奴隸，把自己搞到昏天暗地或像隻癱軟的哈巴狗，而是懂得歇心放鬆、能夠瀟灑自在、享受極樂的生活大師。敏銳地觀察周遭變化，具備雅量接受他人，尤其重要的是，粹的男人不會露骨地宣示些什麼仁義道德，或是口沫橫飛地高談忠君愛國，而是不做作、又帶點矜持，含蓄地流露款款深情與雋永的知性。他有充分的自信及品味，卻不執著也不炫耀、更不會自滿狂妄；通曉人情世故，深諳花街柳巷之事，但也不至沉淪墮落。
因此，那些喜歡張牙舞爪、咄咄逼人的政客名嘴，或是刻意招蜂引蝶、財大氣粗的自戀狂，都和粹的男人完完全全徹底絕緣。
打造代言者
粹的定義隨著時代而有變化，現代男人在工作中疲於自我追求，早已累得人仰馬翻，現實世界裡，符合粹的男人標準的真是少之又少、幾近絕跡。所以，粹的男人需要打造、需要琢磨，透過廣告、雜誌、電視等各類媒體的形塑，乃至社會名流的代言，這種現代「和風」版的理想男人逐漸被萃取出來。
在日本，確實有很多針對十幾歲到六十幾歲各年齡層的女性專屬雜誌，但相對地，鎖定中高年男性的刊物並不多見。不讓西方的「Esquire」、「Playboy」日文版專美於前，也存在了些日文書報給追求優質生活的男人閱讀，平心而論，想成為粹的男人還是有不少管道。
「自遊人」是教人如何積極享受生命的資訊雜誌，多以中年男性做封面人物，設定「感動」、「本真」、「舒壓」三大主軸，從旅行、美食、空間、物品當中體會生活樂趣，每期都有現場報導，以圖文並茂的臨場感傳達所謂本真價值，滿足知識心旺盛讀者的好奇。「????」、「???」都是針對五十至六十歲的生活風格而設計，從和服、飲食、居家、養生談到中高年人的心情與性生活。今年一月底創刊的「每日?發見」同樣也以這個年齡層為主，訴求優質的中晚年生活，創刊號請到資深俊男、也是中高年婦女偶像的人氣作家五木寬之大談人生五十才開始的真諦。「和樂」這本雜誌雖然鎖定成熟女性，專走高品質與高格調的和風款式，培養以「和」為樂的鑑賞力及行動力，但也經常介紹粹的男人、特別是歌舞伎演員或社會名流，暢談衣食住遊等各類的品味生活。
無庸置疑地，單就外型而言，包括歌舞伎、能劇、狂言、或人形淨琉璃在內等傳統藝術領域的表演工作者，都非常符合粹的男人之氣質。他們的臉孔大多柔和典雅，接近「彌生人」長圓臉、單眼皮的容顏，加上工作本身的儀態訓練，言行舉止自然古意盎然。經常反串女性的歌舞伎名伶?東玉三郎，可說是兼具男色與女色媚態的雌雄綜合體。
某些廣告商會找一些事業有成、中年遲暮、卻別具風韻的男人代言特定商品或傳遞特殊價值，粹的男人當然也在其中。松本幸四郎是偶像劇氣質美女松隆子的父親，集歌舞伎、舞台劇、電視劇演員於一身的天王巨星，演技與身段早已貫串古今、縱橫東西，日本酒和止痛藥膏的廠商曾找他代言。同樣也是歌舞伎長青演員的片岡孝夫，帥到不行的超級萬人迷，請他代言高檔而正典的名牌眼鏡再適當也不過了。
盈滿知性與風流的文學界更不乏粹的男人，他們自身書寫情色、體驗情色、也散發情色。暢銷小說「失樂園」的作者、性愛文學高手的渡邊淳一，就是公認的箇中翹楚；流行歌曲作詞家、也是直木文學獎得主的藝壇大師中西禮，更是躋身正統派粹的男人之列。
生涯現役
可以想見，粹不能只憑外貌，工作才是不可或缺的一環，「生涯現役」正是多數粹的男人共同強調的價值與生命實踐。
所謂生涯現役是指，終其一生都在工作崗位（有時也指特殊的興趣或生活風格）上全力以赴，有相當出色的成果並獲致一定的評價。在日本，許多學者、演員、職人、藝術家及專業人士都會很自負地說渴望生涯現役，真實世界裡，他們也努力地貫徹生涯現役。這些人對工作長期專注的投入、反芻、與不斷精進，自然產生一套獨到的見解及深邃的洞察力，長年積累下來，不知不覺流露出特殊的風範，這種風範正符合粹所講究的「堅持」。
加藤剛是生涯現役的代表人物，六十多歲的老牌演員，已有四十年的演劇經驗，不論在舞台劇、電影、還是電視，經常飾演正義之士或悲劇性格的男主角，總之，多是風流倜儻的扮相。最為人熟知的是擔任「大岡越前」裡的主角，這是一齣三十多年的長壽電視劇，劇中人總能做出合理而充滿人情味的司法判決。近年來，他也參與舞台劇及電影「伊能忠敬物語」的演出，伊能忠敬（一七四五﹣一八一八年）是日本最早進行實測地圖的人，五十歲之後，走到江戶才開始學習西曆、天文和測量，因幕府的支持，以「御用旗」之名遊走諸地，年過七十，還以步行方式測量繪圖，樹立生涯現役的不朽典範。
加藤剛說既然人生如戲，那麼，演員這行的人就是活在「劇中劇」裡面，站在多重舞台享受不同戲癮，平凡人飾演英雄正是大好時機。演員和劇中人分分合合，像對孿生兄弟，最後幻化成一尊全新的自我，飾演伊能忠敬，讓他原本就抱持生涯現役的理想，更加明確，也更加堅定。
千呼萬喚始出來
幾番追尋，也幾番拼湊，似乎也讓我遇見了這樣粹的男人。
林院長是受日本教育的老醫生，英俊高大，中分的髮式，八字濃眉下架著一副玳瑁框的圓形眼鏡，嚴肅裡始終沉潛著淡淡的溫柔。剛過古稀，卻仍舊神采奕奕，走路時總把雙手插在褲口，那件及膝的白袍就這麼瀟灑地被撩到身後，凡他走過的醫室長廊，都不再冰冷，彷彿吹過一陣薰風，久久未散。不知是受日文文法的影響還是天性使然，林院長講話總是客客氣氣地，安撫病人的用語也是百般和煦，重病的都說再追蹤，小病也說成沒病。
七十大壽的生日前夕，女兒幫他自費出版了紀念文集，收錄了多年來精心創作的素描、短歌以及俳句，分送給醫界諸公與長輩親友。生日宴會上，他當著眾人面前親吻夫人，並謙遜地說出自己下一個十年的願望：「我希望能爬完台灣百岳，只差二十座了，標高都在二千公尺上下。」
林院長的自制力是出了名的，菸酒不沾就不用說了，加上數十年如一日的保養，臉上的皺紋並不深刻，老人斑也幾乎看不太到。像出家人奉行戒律那樣，在四下無人之際，依然能克遵謹守、毫不逾越。或許，就是這份持續的精進，林院長的氣色一直都滿紅潤地，看不出任何的老態，而好發在老男人身上的前列腺癌、攝護腺癌之類的大小毛病，似乎也都跟他無緣。
妖豔的女色，常能孕育出更多粹的男色。大家很好奇的是，從年輕到老，一直不乏女性愛慕者的林院長，到底如何回應這些鶯鶯燕燕的牽扯和纏功呢？他詭異地笑了笑說：「其實，也只是三不政策罷了，就是『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所以啊，凡走過的必不留下痕跡！」為了表示夫妻恩愛，林院長也自動披露和先生娘之間維持鶼鰈情深的祕訣，跟許多年長的日本夫婦一樣，他們幾乎天天洗鴛鴦浴、互相搓背互相愛撫，肌膚之親遠遠勝過他在乳腺外科曾觸診過的所有女病患呢。
當然，林院長也有其一定的專業素養，總是習慣性地閱讀醫療期刊及相關報導，吸收最新的乳癌資訊，從Pinpoint放射線療法、預防性質的Tamoxifen藥物、到切除最少淋巴的Current Status of SN Biopsy手術無一不曉，也勤快地到國外醫界開會或發表論文，反正，都能趕上趨勢流行、不落人後。
靜靜地，我繾綣在林院長的懷裡，他用溫暖的指尖滑弄我的頭髮，再慢慢親吻我的眼瞼。我吸吮的不是歲月在他身上殘留的老朽或滄桑，而是一股細緻、凝縮的粹的風華。
（杜一彥為筆名，作者留學日本，目前任教於某大學，譯有《日本人論》。）
◎杜一彥 (中國時報人間版 20040410)
從外型和舉止上來看，粹的男人和西方所謂的dandy有些類似卻稍微不同，前者強調一種脫俗內斂、精緻典雅的古風，後者極力凸顯都會精英追求時尚的現代感。粹的男人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謙謙君子或文弱書生，也絕非以肌肉線條取悅眾人的威武猛男。
尋找粹的男人
「粹」（ ，iki）是日本美學意識的獨特感受，哲學家九鬼周造（一八八八﹣一九四一年）在《「 」?構造》一書中以江戶末期深川藝者的特質為本，勾勒出粹的理想。他認為粹有幾種意涵，第一、它意謂了媚態、性感、豔麗；其次、它是指飛揚、堅持、有勇氣的；第三、是了結，脫離執著後沒有罣礙，不囉嗦、明白清楚、瀟洒自在的心情。簡言之，就是「脫俗的、堅持的、媚態的」三種特質，強調這是大和民族存在樣態的一種自我主張。
粹的男人，當然是指符合這種條件的男人，也是近代以來，多數日本女性眼中優質男人的一種典範。
以年齡而言，粹的男人不太可能是魯莽衝動、一頭就栽進哪裡的年輕小夥子，他已有豐富的人生閱歷，能夠冷眼甚至冷笑地觀看世間，穩重裡蘊涵著幽玄的歲月風華。可想而知，大概得年近半百邁入初老的男人，才有這樣「起碼的」氣質。
從外型和舉止上來看，粹的男人和西方所謂的dandy有些類似卻稍微不同，前者強調一種脫俗內斂、精緻典雅的古風，後者極力凸顯都會精英追求時尚的現代感。粹的男人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謙謙君子或文弱書生，也絕非以肌肉線條取悅眾人的威武猛男，他必須散發出??的情色媚態，能勾引女人在肉體、精神及靈魂上的性愛遐想。
內在美方面，粹的男人專注於工作，特別是個人風格強烈的工作，然而，他不全然是工作的奴隸，把自己搞到昏天暗地或像隻癱軟的哈巴狗，而是懂得歇心放鬆、能夠瀟灑自在、享受極樂的生活大師。敏銳地觀察周遭變化，具備雅量接受他人，尤其重要的是，粹的男人不會露骨地宣示些什麼仁義道德，或是口沫橫飛地高談忠君愛國，而是不做作、又帶點矜持，含蓄地流露款款深情與雋永的知性。他有充分的自信及品味，卻不執著也不炫耀、更不會自滿狂妄；通曉人情世故，深諳花街柳巷之事，但也不至沉淪墮落。
因此，那些喜歡張牙舞爪、咄咄逼人的政客名嘴，或是刻意招蜂引蝶、財大氣粗的自戀狂，都和粹的男人完完全全徹底絕緣。
打造代言者
粹的定義隨著時代而有變化，現代男人在工作中疲於自我追求，早已累得人仰馬翻，現實世界裡，符合粹的男人標準的真是少之又少、幾近絕跡。所以，粹的男人需要打造、需要琢磨，透過廣告、雜誌、電視等各類媒體的形塑，乃至社會名流的代言，這種現代「和風」版的理想男人逐漸被萃取出來。
在日本，確實有很多針對十幾歲到六十幾歲各年齡層的女性專屬雜誌，但相對地，鎖定中高年男性的刊物並不多見。不讓西方的「Esquire」、「Playboy」日文版專美於前，也存在了些日文書報給追求優質生活的男人閱讀，平心而論，想成為粹的男人還是有不少管道。
「自遊人」是教人如何積極享受生命的資訊雜誌，多以中年男性做封面人物，設定「感動」、「本真」、「舒壓」三大主軸，從旅行、美食、空間、物品當中體會生活樂趣，每期都有現場報導，以圖文並茂的臨場感傳達所謂本真價值，滿足知識心旺盛讀者的好奇。「????」、「???」都是針對五十至六十歲的生活風格而設計，從和服、飲食、居家、養生談到中高年人的心情與性生活。今年一月底創刊的「每日?發見」同樣也以這個年齡層為主，訴求優質的中晚年生活，創刊號請到資深俊男、也是中高年婦女偶像的人氣作家五木寬之大談人生五十才開始的真諦。「和樂」這本雜誌雖然鎖定成熟女性，專走高品質與高格調的和風款式，培養以「和」為樂的鑑賞力及行動力，但也經常介紹粹的男人、特別是歌舞伎演員或社會名流，暢談衣食住遊等各類的品味生活。
無庸置疑地，單就外型而言，包括歌舞伎、能劇、狂言、或人形淨琉璃在內等傳統藝術領域的表演工作者，都非常符合粹的男人之氣質。他們的臉孔大多柔和典雅，接近「彌生人」長圓臉、單眼皮的容顏，加上工作本身的儀態訓練，言行舉止自然古意盎然。經常反串女性的歌舞伎名伶?東玉三郎，可說是兼具男色與女色媚態的雌雄綜合體。
某些廣告商會找一些事業有成、中年遲暮、卻別具風韻的男人代言特定商品或傳遞特殊價值，粹的男人當然也在其中。松本幸四郎是偶像劇氣質美女松隆子的父親，集歌舞伎、舞台劇、電視劇演員於一身的天王巨星，演技與身段早已貫串古今、縱橫東西，日本酒和止痛藥膏的廠商曾找他代言。同樣也是歌舞伎長青演員的片岡孝夫，帥到不行的超級萬人迷，請他代言高檔而正典的名牌眼鏡再適當也不過了。
盈滿知性與風流的文學界更不乏粹的男人，他們自身書寫情色、體驗情色、也散發情色。暢銷小說「失樂園」的作者、性愛文學高手的渡邊淳一，就是公認的箇中翹楚；流行歌曲作詞家、也是直木文學獎得主的藝壇大師中西禮，更是躋身正統派粹的男人之列。
生涯現役
可以想見，粹不能只憑外貌，工作才是不可或缺的一環，「生涯現役」正是多數粹的男人共同強調的價值與生命實踐。
所謂生涯現役是指，終其一生都在工作崗位（有時也指特殊的興趣或生活風格）上全力以赴，有相當出色的成果並獲致一定的評價。在日本，許多學者、演員、職人、藝術家及專業人士都會很自負地說渴望生涯現役，真實世界裡，他們也努力地貫徹生涯現役。這些人對工作長期專注的投入、反芻、與不斷精進，自然產生一套獨到的見解及深邃的洞察力，長年積累下來，不知不覺流露出特殊的風範，這種風範正符合粹所講究的「堅持」。
加藤剛是生涯現役的代表人物，六十多歲的老牌演員，已有四十年的演劇經驗，不論在舞台劇、電影、還是電視，經常飾演正義之士或悲劇性格的男主角，總之，多是風流倜儻的扮相。最為人熟知的是擔任「大岡越前」裡的主角，這是一齣三十多年的長壽電視劇，劇中人總能做出合理而充滿人情味的司法判決。近年來，他也參與舞台劇及電影「伊能忠敬物語」的演出，伊能忠敬（一七四五﹣一八一八年）是日本最早進行實測地圖的人，五十歲之後，走到江戶才開始學習西曆、天文和測量，因幕府的支持，以「御用旗」之名遊走諸地，年過七十，還以步行方式測量繪圖，樹立生涯現役的不朽典範。
加藤剛說既然人生如戲，那麼，演員這行的人就是活在「劇中劇」裡面，站在多重舞台享受不同戲癮，平凡人飾演英雄正是大好時機。演員和劇中人分分合合，像對孿生兄弟，最後幻化成一尊全新的自我，飾演伊能忠敬，讓他原本就抱持生涯現役的理想，更加明確，也更加堅定。
千呼萬喚始出來
幾番追尋，也幾番拼湊，似乎也讓我遇見了這樣粹的男人。
林院長是受日本教育的老醫生，英俊高大，中分的髮式，八字濃眉下架著一副玳瑁框的圓形眼鏡，嚴肅裡始終沉潛著淡淡的溫柔。剛過古稀，卻仍舊神采奕奕，走路時總把雙手插在褲口，那件及膝的白袍就這麼瀟灑地被撩到身後，凡他走過的醫室長廊，都不再冰冷，彷彿吹過一陣薰風，久久未散。不知是受日文文法的影響還是天性使然，林院長講話總是客客氣氣地，安撫病人的用語也是百般和煦，重病的都說再追蹤，小病也說成沒病。
七十大壽的生日前夕，女兒幫他自費出版了紀念文集，收錄了多年來精心創作的素描、短歌以及俳句，分送給醫界諸公與長輩親友。生日宴會上，他當著眾人面前親吻夫人，並謙遜地說出自己下一個十年的願望：「我希望能爬完台灣百岳，只差二十座了，標高都在二千公尺上下。」
林院長的自制力是出了名的，菸酒不沾就不用說了，加上數十年如一日的保養，臉上的皺紋並不深刻，老人斑也幾乎看不太到。像出家人奉行戒律那樣，在四下無人之際，依然能克遵謹守、毫不逾越。或許，就是這份持續的精進，林院長的氣色一直都滿紅潤地，看不出任何的老態，而好發在老男人身上的前列腺癌、攝護腺癌之類的大小毛病，似乎也都跟他無緣。
妖豔的女色，常能孕育出更多粹的男色。大家很好奇的是，從年輕到老，一直不乏女性愛慕者的林院長，到底如何回應這些鶯鶯燕燕的牽扯和纏功呢？他詭異地笑了笑說：「其實，也只是三不政策罷了，就是『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所以啊，凡走過的必不留下痕跡！」為了表示夫妻恩愛，林院長也自動披露和先生娘之間維持鶼鰈情深的祕訣，跟許多年長的日本夫婦一樣，他們幾乎天天洗鴛鴦浴、互相搓背互相愛撫，肌膚之親遠遠勝過他在乳腺外科曾觸診過的所有女病患呢。
當然，林院長也有其一定的專業素養，總是習慣性地閱讀醫療期刊及相關報導，吸收最新的乳癌資訊，從Pinpoint放射線療法、預防性質的Tamoxifen藥物、到切除最少淋巴的Current Status of SN Biopsy手術無一不曉，也勤快地到國外醫界開會或發表論文，反正，都能趕上趨勢流行、不落人後。
靜靜地，我繾綣在林院長的懷裡，他用溫暖的指尖滑弄我的頭髮，再慢慢親吻我的眼瞼。我吸吮的不是歲月在他身上殘留的老朽或滄桑，而是一股細緻、凝縮的粹的風華。
（杜一彥為筆名，作者留學日本，目前任教於某大學，譯有《日本人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