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工程界，每逢天災肆虐除悲憫之外，總存有部分尷尬。1997林肯大郡時年輕氣盛，事發的第二日便到現場勘察，救災人員在慈濟功德會的合掌祈禱下奮力挖掘，空中浮動的消毒藥水味掩蓋不住隱隱傳來的屍臭，這種混雜的味道銘刻心上，讓我記憶至今猶難忘懷。但隨著經驗漸長，那個時期的悲憤與壯志，慢慢為技術或政策的抉擇所取代，再摻進整復的工作機會，越發難以技術本位思考。便以土石流為例，1996的賀伯風災可能是台灣土石流最廣為世人所知的第一次，每回國際研討會總可見到南投信義鄉神木村滾滾洪流的影像，歷經整治，以及921、桃芝到此次72洪災的磨難，處處考驗人類的智慧，以及面對自然的卑微，不禁讓人停下腳步思考，我們在設計圖上的每一筆每一劃，是否能敵得過許多非屬技術的無奈。

這陣子同事們私下閒聊，共同的心聲是人定無法勝天，強迫勝天的結果，可能只是短期的便利，長期自然界將會加倍討回。十多年前走過一遍的中橫公路，只感嘆崎嶇瑰麗鬼斧神工，以為這是可以傳諸子孫後世的永恆美景，但1999的九二一地震將此信仰神話輕易震碎擊垮，只因為人為的勝天違反了自然律。簡單的說，熱力學第二定律是law，規定在孤立系統中，實際發生的過程總是使整個系統的亂度增加，所以擋土結構會崩塌，邊坡會滑動，鬆動的土石會砸落，而整治的山溝將被沖毀，地質研究告訴我們阿里山是當年玉山大崩山的餘跡，草領堰塞湖五十年後說不定成為觀光景點，這些大地的變動絕非人力所能阻止，花費更多的能量構築更多的結構物，保住的大概就是短短幾年觀光客的訝嘆。

很顯然，類似談論只能在茶水間進行，洪泛最直接的影響是我們的工作量又增加了，今年的業績可以提早達成了，這是我們職業立場上的尷尬，放上檯面便理不直氣不壯了。其實我想講的不是生態工法或傳統工法的爭論，我想說的是呂秀蓮的勇氣。政治人物說一套作一套、前倨後恭或前恭後倨已是普遍認知，唯獨呂秀蓮副總統很難得的吾道一以貫之，免不了成為朝野各界頭痛的人物。72洪災以來的放話風波其來有自，三年前桃芝颱風後她便曾公開主張土石流災區應大量遷村，附合者多但執行困難，光是遷村的土地補償金便難以納入預算。呂秀蓮的錯誤在於個性，從未顧及說話場合與順序，讓攻擊者免不了的見獵心喜，將一場災難的原因追究荒謬的變形。這種扭曲問題的發展方式，與過去所有政治或非政治的扭曲同出一撤！

將土地回歸自然，讓山林有喘息的時間，說來是再簡單也不過的邏輯，但國土規劃終究問題太大，牽涉層面太廣，聽在無力遷徙的民眾耳裡無異剝奪其生存權，因為絕大多數的民眾無法判斷腳下的土地是否適宜居住，離開了土地就只能失業且一無所有。人力技術有時而盡，這番話說出來當作是種下一顆種籽，短期不宜多說但長期勢必不斷證實，眾聲諾諾不如一士諤諤，端看執政者以及人民有無這種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