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
《 十年 》
一、
早早吃了晚餐,離進場還有一段時間,他們在場外繞了幾圈。
拿到節目單,兩人馬上開始找名字。
春燕從第一排看到最後一排,才在「舞者」下面找到田衡。她用食指指著,田文溪湊過來。
「在哪?」
「這裡。」
「怎麼這麼小?」
春燕笑了一下。
田文溪把眼鏡往上推,念了一遍兒子的名字,像怕印錯似的。
這是田衡進舞團半年後第一次正式公演。之前學校社團成果展,也和朋友租過小劇場演出,兩人都看過。這次不同。票是她自己上網買的,座位在十二排靠中間。田衡只傳來一句:「這區看得比較清楚。」
燈暗下來,田文溪還在翻節目單。
「收起來。」春燕說。
第一段沒有田衡。
第二段也沒有。
田文溪靠過來:「到底哪一段?」
春燕沒理他。
第三段開始,舞台左側投射出一塊長方形的光。幾位舞者從黑暗裡走出來,田衡在最後。
春燕差一點沒認出來。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赤腳,穿一身灰。走到光裡以後沒有看觀眾,只盯著另一個舞者。那人伸手,他閃開,往後退了幾步,突然倒下。
田文溪吸了一口氣。
春燕的腳趾在鞋子裡縮了起來。
她知道那不是跌倒。
第二次,田衡又倒。
這一次肩膀先落,身體順著地面滾過去,再被另一個舞者拉起來。
「這樣不痛嗎?」田文溪很小聲地說。
春燕把手伸過去握了一下田文溪的手。
「那還一直摔。」
春燕沒回答。
她小時候學戲,第一件事是站穩。外婆拿扇子敲她的腿,膝蓋再下去一點,腰不能塌。母親也說,腳底沒根,妳演什麼?
台上的田衡卻一直把自己弄得沒有根。
倒下。
爬起。
被推開。
再把重量交給另一個人。
第三次,他躺在地上很久。
觀眾都在看舞。
春燕看他的胸口。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她知道他累了。
這種事,台下的人通常看不出來。
謝幕時,田衡站在最右邊。
不是中間。
田文溪先站起來鼓掌,春燕慢了一拍才跟著起身。
舞者第二次鞠躬。
田衡抬頭笑了。
那才是她認得的臉。
散場後,田文溪問:「要不要等他?」
春燕的手機已經亮了。
田衡傳來:後台還要整理,等等大家會去吃東西,你們先回去。
田文溪看了一眼。
春燕回:好。膝蓋冰一下。
田衡很快傳了一個笑臉。
田文溪問:「他膝蓋怎麼了?」
「沒什麼。」
「沒什麼妳叫他冰敷?」
春燕把手機收進包裡。
「走了啦。」
走出劇場,門口都是年輕人。有人拿著花,有人等舞者出來。春燕跟著田文溪往捷運站走,走到階梯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往後台的門已經關了。
二、
田衡凌晨一點多才回到租屋處。
客廳還亮著燈,室友坐在地上吃泡麵,看見他進來,把桌上的啤酒推過去。
「首演成功。」
「明天還要排。」
「那喝半罐。」
田衡笑了一下,把啤酒放回冰箱。
公寓是三個人合租的,舊,沒有電梯。田衡住最小的一間,窗戶推開就是對面公寓的防火巷。唯一的好處是離排練場近,走路十五分鐘。
以前住家裡,要花快一個小時。現在多出來的時間可以睡,也可以寫稿。
他洗完澡,把濕衣服掛起來,坐到書桌前。
腿有點發緊,他把右腳架到旁邊的椅子上。
手機還停在母親的訊息。
膝蓋冰一下。
田衡笑了笑。
她還是看到了。
其實沒有受傷,只是最近右膝落地時有一點不舒服。他沒跟父母說。說了,父親一定問要不要去看醫生,母親不會問很多,只會隔兩天就傳一句:「膝蓋怎麼樣了?」
田衡把冰敷袋綁上去,打開電腦。
稿子星期一要交,還差八百多字。
凌晨兩點四十分,他設好鬧鐘。
明天十一點排練。
九點半起床還來得及。
三、
星期三,田文溪去了大稻埕。
那間南北貨店窄窄的,往裡走卻很深。
從迪化街走進去,第一進過了,穿過天井還有第二進。以前貨多的時候,紙箱、麻袋一路往裡堆,香菇、蝦米、魷魚乾、干貝,牆邊的木櫃一直做到屋頂。第一次來量尺寸,田文溪走到後面,回頭已經看不見街上的人。
老闆的父親做了六十多年,去年才把店交給兒子。
兒子第一件事卻是減少貨品。
「以前就賣這些東西嗎?」田文溪第一次聽見時問。
「就是太多了。」
業主拿著平面圖。
以前光香菇就擺了十幾種,熟客知道差在哪裡,第一次走進來的人只覺得每一包都差不多。
「我只留幾種。好的、中間的,還有平常煮湯用的。其他東西也一樣。」
「那不是少賣很多?」
「不一定。」
業主指著圖。
「前面讓人買東西。再進去,讓他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
田文溪看著圖。
第一進是商品,過了天井,第二進留下幾座舊木櫃,牆上準備放以前店裡的照片、帳本和南北貨的產地資料。最裡面還想留一張桌子,教客人怎麼辨識香菇、怎麼泡乾貨。
「你這樣到底是開店還是開展覽館?」
業主笑了。
「都要。」
田文溪也笑。
做了這麼多年室內,他不是沒見過這種店。磚牆露一點,舊木頭留一點,再添幾盞黃燈,就有人說有味道。
這個業主卻一直在減東西。貨少了,貨架也少了。連招牌都只想留原來那塊。
「東西少了,人才看得到房子。」他說。
田文溪沒有反對。
真正有意見的是那座老櫃台。
櫃台是深色木頭做的,L形,從牆邊一直伸到第一進中央。
業主原本想拆。
「這裡打開,客人進來就不會堵住。」
田文溪量過,也同意。
業主另外請的修復顧問來時,卻站在櫃台前看了很久。
「一定要全部拆?」
田文溪說:「不拆,前面會卡。」
顧問點頭。
「動線是要改。」
田文溪原本以為他又要說不能動。
顧問卻蹲下去,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這個跟店在一起很久了。」
「看得出來。」田文溪說。
顧問指著靠牆的一塊木板。
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刻痕,旁邊還有幾個快看不清楚的數字。
業主湊過來。
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可能是我阿公。」
「什麼?」
「他以前在這裡算帳。我爸說以前算盤就放這邊。」
三個人都沒說話。
業主伸手摸了摸那幾道線。上午還說要拆櫃台的人,下午自己先問:「如果只留這一段呢?」
重新畫圖時,第一進少了一排貨架。
老櫃台留下靠牆的一段,整理後繼續做結帳和包裝;拆下來還能用的木料,改做第二進較矮的展示台。
顧問說:「至少讓人知道,這間店以前不是長這樣。」
田文溪看了一眼。
「不知道的人看得出來?」
「所以才要讓他走進去。」
顧問指著狹長的平面圖。
「前面是他現在來買的東西,中間是這些東西怎麼來,後面才是這間店以前怎麼做生意。」
田文溪盯著那張圖。
他做室內這麼多年,總想讓客人一進門就看懂一間店。
招牌在哪裡,主商品在哪裡,櫃台在哪裡,路怎麼走。
他抬頭看向天井。
下午的光從上面落下來,把前後兩進切成不同的亮度。
「這裡燈不要補太亮。」他說。
顧問看他。
「為什麼?」
「走過來才有差。」
這次換顧問笑了。
「可以。」
田文溪沒有再說話。
他拿起鉛筆,在圖上把原來的一盞燈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