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9 16:00:00Captain C

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四)殼 4-3

第四章 殼

 

(六)蟲

那天晚上,小雪睜著眼睛,很久沒有睡著。

連「做生意」後晚歸的文英都已經睡了。

房間裡只有冷氣的聲音,偶爾有人從外面的走廊經過,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幾聲之後又遠了。

小雪躺著,看著天花板。

她一直想著自己跟阿義說的話。

我想讀大學。也許農業。

她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兩個字。

農業。

以前她不喜歡。

小時候,她覺得種田就是曬太陽、踩泥巴、拔草、搬東西。父母整天忙,忙完一季又是下一季;遇到大雨怕淹水,天氣太熱又怕作物長不好。收成好了,價格不一定好;收成不好,更不用說。

她那時候想,長大一定不要種田。

父親卻常常對她說,種田不是只有彎腰做事。

「眼睛也要看,腦袋也要想。」

小雪第一次對這句話有感覺,是因為一群蟲。

那一年,她大概才十五歲,還沒上高中。

家附近有一條水溝,往下接到比較大的地下排水道。雨季過後,水退了一些,旁邊常堆著爛掉的菜葉、果皮、稻草和不知道誰倒進去的廚餘。

小雪原本很討厭經過那裡。

味道不好。

尤其天氣一熱,垃圾很快腐爛,蒼蠅、小蟲全部聚過來。

有一天,她跟著父親去清水溝,看見腐爛的菜葉下面有一大片肥肥的蟲。

灰白色的,擠成一團。

她嚇得立刻往後退。

「爸爸,好噁心。」

父親蹲下去看了一會兒。

「這個不是普通蒼蠅的蟲。」

「不都是蛆嗎?」

父親用小樹枝撥了幾下。

「黑水虻。」

小雪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村裡其實有人知道。

後來鄰居經過,還笑著說:「這個可以吃。」

小雪更害怕。

「吃?」

「燙一下啊。」

那人說,有些地方會收,聽說餐廳也有人要,養得乾淨就可以賣。

小雪光想就覺得胃裡怪怪的。

父親沒有笑。他一直看著那堆蟲。

幾天後,他竟然拿了兩個舊塑膠盆回家。

母親看見,皺著眉問:「你又要做什麼?」

父親說:「試試看。」

一個盆子裡,他放了廚房剩下的菜葉、飯粒、瓜皮,還有市場賣不完、已經開始爛掉的蔬菜。

另一個盆子什麼也沒放。

他從水溝旁抓了一些黑水虻幼蟲回來,放進第一個盆子。

小雪站得遠遠的。

「你養這個做什麼?」

「看牠吃不吃。」

「吃垃圾?」

「不然妳以為牠吃什麼?」

父親每天都去看。

小雪原本沒興趣,後來也跟著蹲下來。

那些蟲真的吃。

昨天還堆得高高的菜葉,第二天塌下去一些;幾天以後,原本濕爛、發臭的廚餘少了很多。

小雪不相信。

「是不是媽媽拿掉的?」

父親笑。

「妳問妳媽媽。」

趙氏紅在旁邊做事,頭也沒有抬。

「這幾天妳爸爸把這些蟲當寶貝,誰也不准碰他的蟲。」

小雪又蹲回去。

她第一次覺得那些原本很噁心的東西有點奇怪。

「牠們怎麼吃這麼快?」

父親說:「所以才有用。」

他拿樹枝翻了翻盆裡剩下的東西。

「人不要的東西,牠要。」

過幾天,父親又做了一個小實驗。

他把市場撿回來的爛菜分成兩份,一份就堆著,另一份放進有幼蟲的盆子。

「妳每天看。」

小雪真的每天看。

沒有蟲的那一盆越來越臭。

有黑水虻幼蟲的那盆,東西卻一直變少。

小雪開始問:

「吃完以後呢?」

「蟲可以餵雞、餵魚。」

「雞會吃?」

「當然。」

「那剩下這些呢?」

父親抓起盆底一些黑褐色的東西。

「還可以再試。也許可以放回田裡。」

小雪聽不太懂。

父親也不是真的懂很多。

他只是聽人說過,又自己找資料、自己試。

有時候會去村裡的辦公室問,那裡的工作人員都沒有興趣,拗不過一直提問的父親,就上網給父親看了一些網頁。父親回家,就蹲在盆子旁邊研究蟲。

小雪笑他。

後來自己卻問得最多。

她開始想,如果村裡市場每天丟掉的菜都拿來養呢?

如果餐廳的廚餘也可以呢?

養出來的蟲可以賣嗎?

可以養雞嗎?

如果不用買那麼多飼料,會不會比較省錢?

有一天,她甚至拿著紙,自己算了一張完全算不準的帳。

父親看了很久。

沒有笑她。

只說:「所以妳要讀書。」

「這個跟讀書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

父親指著那兩個盆子。

「爸爸只知道試。妳如果讀書,就會知道為什麼。」

那句話,小雪後來一直記得。

爸爸只知道試。

妳讀書,就會知道為什麼。

那時候,她第一次覺得農業也許不只是父母那種日復一日的辛苦。

也可以有別的方法。

可以研究。

可以做生意。

甚至可以把別人不要的東西,變成有用的東西。

後來父親的身體越來越不好。

開始洗腎以後,他很少再去碰那兩個盆子。

小雪忙著上學、幫忙田裡、照顧弟弟、替母親做家庭代工,也漸漸沒有時間管那些蟲。

再後來,父親死了。

黑水虻的事也像很多別的事情一樣,被留下來。

沒有做完。

小雪躺在台北的房間裡。

冷氣的風一直吹。

她突然很想知道,家旁邊那條水溝現在還有沒有那些蟲。

母親會不會還記得父親那兩個舊塑膠盆?

那些盆子是不是早就被丟了?

她甚至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跟父親談黑水虻是什麼時候。

記憶裡的父親原本很近。

近到她知道他蹲著的時候,褲管會往上縮;知道他做完農活,手指甲邊緣總有洗不乾淨的泥;知道他想事情時,會拿手指摸自己的下巴。

可是來台灣以後,父親好像越來越遠。

她每天記得的是客人的臉、酒的名字、價錢、房間號碼、阿義說還欠多少錢。

那些事情把腦子塞得滿滿的。

滿到北寧的田、家裡的水溝、父親蹲在塑膠盆旁邊的樣子,只能偶爾從縫裡跑出來。

小雪翻了個身。

文英睡得很沉。

她閉上眼睛。

她原本以為離開越南,是為了走到一個離父親希望更近的地方。

現在才發現,自己越走越遠。

遠到她已經不知道,如果父親還活著,會不會認得現在的她。

小雪把臉埋進枕頭。

 

(七)回家

新達下班回到宿舍時,天又亮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馬上撲上床睡覺。

全身疲累的他,有些心虛地坐在床邊,拿起手機,找到德輝的對話框。

「她好嗎?」對話停在這裡。

新達最後仍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好」應該怎麼判斷。

Snow還在上課。

還會笑。

還會跟同學說話。

看起來都很好。

可是如果真的很好,她為什麼不回覆德輝?讓德輝找不到她而焦急?

她又為什麼從來不提德輝?

他把手機放到發黃的枕頭旁邊。

窗簾沒有拉緊,一道陽光從縫裡照進來,落在角落的背包上。

那個背包已經很久沒有被他真正的好好看過。

新達把它拿過來。

華語課本底下壓著一張之前沒有交的作業。

題目是:我的未來計畫。

他以前寫過一次。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現在仍然不知道。

他拿起筆。

第一行寫:「我想讀大學。」

寫完以後,他停了很久。

那句話看起來有點陌生。

卻也沒有以前那麼幼稚。

他又想起照片裡河內的街。

想起父親送他去機場時說的那句話:不要把自己弄壞。

那時候他嫌父親囉嗦。

現在才發現,一個人真的可以在沒注意的時候,一點一點把自己弄丟。

手機又亮了。

德輝傳來訊息。

「如果可以,幫我跟她說,我一直在找她。」

新達看著那句話。

過了一會兒,他回:「好。」

這次沒有猶豫。

他把課本和作業放回背包。

然後又把背包放在床邊。

他想,明天下課以前,至少先不要睡著。

至少先去跟小雪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