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四)殼 4-1
第四章 殼
(一)烏龜
那天下午,華語課教的是「動物」和「家人」。
課本上的練習題是介紹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班上幾個學生一看到題目就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從小跟祖父母住,有人已經多年沒見過老人,也有人連中文裡「外公」和「爺爺」都還分不清楚。
老師想了想,又加了一個題目。
「如果不想介紹家人,也可以介紹一種你喜歡的動物。」
教室立刻熱鬧起來。
有人說狗,有人說貓,信忠說雞,旁邊同學笑他每天處理雞,還要介紹雞。
輪到胡佑欽,本來上課常看手機的他,有些激動地說:「我喜歡烏龜。」
幾個人同時抬頭。
「為什麼?」老師問。
「我外公養烏龜。」
「養了幾隻?」
胡佑欽想了一下,伸出手,比了一個很大的範圍。「很多。大大小小,一千多隻。」
這一次連趴在後面的氏秀都抬起頭。
「你外公養烏龜做什麼?」老師問。
胡佑欽卡了一下,這個問題他的中文還不夠。
他拿起手機查了一會兒,最後說:「賣。養大,賣。也有小烏龜。」
「所以是養烏龜做生意?」
「對。」
他開始比手畫腳地說。
胡佑欽的外公靠養龜為生,家裡後面有幾個池子,根據不同大小、種類分開養。有些地方有水,有些地方可以讓烏龜爬上去曬太陽。他從小最期待去外公家,別的小孩看雞、看狗,他可以蹲在池邊看一下午的烏龜。
「牠們很慢,如果你一直看,覺得牠沒有動;可是你走一下回來,牠已經跑到別的地方。」
全班笑了。
老師問:「烏龜會生病嗎?」
「會。」
「生病怎麼辦?吃藥,還是打針?」
這個問題顯然超過課本很多,胡佑欽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又查手機。
「先分開。不能跟別的烏龜放在一起。水要乾淨。皮膚有病可以擦藥,有的藥放在水裡,很嚴重也要找醫生。」
「也會打針?」
前排幾個學生同時轉過來。
胡佑欽很認真地點頭。「有。我看過。打這裡。」
他指著自己的後腿和肩膀。
全班又笑。
謝香玲舉手。「烏龜是不是都吃很少?都吃菜嗎?」
「不是。看哪一種。有的吃菜,也有吃魚、蝦、小動物。」
新達原本趴在桌上,聽到這裡忽然抬起頭。「我可以問嗎?」
「你問。」
他一本正經地看著胡佑欽。「烏龜會不會交女朋友?」
全班先安靜了半秒,隨即笑成一片。
胡佑欽也笑,然後很認真地想怎麼回答。「會,不然怎麼有小烏龜?」
大家笑得更大聲。
新達又問:「牠自己選女朋友嗎?」
「不知道,我外公選。」
教室幾乎笑翻了。
小雪也笑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眼睛彎起來,肩膀跟著抖,突然又像個只有二十歲的女孩。
氏珍等大家笑得差不多,才問:「烏龜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嗎?」
這個問題讓大家慢慢安靜下來。
胡佑欽搖頭。「不是。」
「爸爸、媽媽、小孩不住一起?」
他想了一會兒。「不是像人一樣。有的要分開,大的、小的也會分。小烏龜出生以後,媽媽不會一直照顧牠。」
氏珍有些意外。「那小烏龜怎麼辦?」
「自己活啊。」
這句話說完,教室反而短暫安靜下來。
老師轉身在白板上寫:照顧、自己生活、長大。
接著說了幾個句子:
「小時候,外婆照顧我。」
「長大以後,我要自己生活。」
「爸爸媽媽希望孩子平安長大。」
小雪盯著「照顧」兩個字。
她想到母親。
想到林氏興。
也想到父親還活著的時候。
小時候,她一直以為長大就是有能力照顧別人。父親生病以後,她幫忙種田、做家庭代工、照顧弟弟;來台灣,也是為了照顧那個家。
現在她才發現,長大還有另一種意思。
沒有人照顧妳。
妳也要自己活。
那一天,四個女孩難得都沒有在課堂上睡著。
(二)出去
隔了幾天,謝香玲帶了三盒雞肉來上課。
一盒送給老師,一盒分給其他熟識的同學,剩下一盒直接放到小雪她們桌上。
「給妳們。」
文英打開盒子,裡面有雞腿和切好的雞胸。
「這麼多?」
「昨天餐廳廚房多做的,不是客人吃剩的。」
氏秀已經湊過去聞。
「好香。」
香玲把盒子推到她們中間。
「妳們太瘦了,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說得很自然,像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氏珍先笑。「姊,妳現在真的很像我媽。」
香玲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頭。
「那妳有沒有聽媽媽的話?」
氏珍躲開,幾個女孩笑起來。
香玲又說:「晚上記得吃,不要只喝酒。」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下來。
文英的笑也淡了一點。
她知道這幾個女孩晚上工作,卻不知道究竟做到什麼程度。她曾經問過,氏珍只說在酒店,小雪總把話題帶開。
香玲沒有再追問,把盒蓋蓋好。
「反正要吃飯。」
小雪低聲說:「謝謝姊。」
那句「要好好照顧自己」,讓她忽然有些心酸。
來台灣以後,很多人教她怎麼讓客人高興,怎麼穿衣服,怎麼化妝,怎麼賣酒,怎麼多賺一點錢。
很少有人告訴她,要照顧自己。
上課快結束時,老師宣布兩個星期後是語言實踐週。原本華語中心安排幾個班一起去龍山寺,老師卻臨時換了地點。
她這陣子始終對小雪四人的狀況有些疑惑。
她不知道她們晚上真正的工作內容,也沒有證據證明任何事。只是她們身上的香水味、下午四點以後固定出現的化妝品、接送她們的黑色轎車,以及那些偶爾從女孩口中冒出的酒店用語,都讓她覺得,沒有必要帶她們去一個可能讓她們不舒服的地方。
她最後選了士林郭元益。「我們去看台灣的糕餅文化,也會安排語言活動。」
老師把照片投影到螢幕上。糕餅、鳳梨酥、傳統婚禮禮盒。
新達抬頭。「老師,我們會自己做鳳梨酥嗎?」
「當然,每個人都要做。」
香玲馬上問:「可以吃嗎?」
全班笑了。
「可以。做完可以帶回去。」
老師把集合資訊寫在白板上。兩個星期後的星期五,下午一點,捷運士林站一號出口集合。
「那一天不要來學校,直接到捷運站。」
教室裡一陣歡呼。
只有小雪、文英、氏珍、氏秀互相看了一眼。
李老師注意到了。
「怎麼了?」
文英先搖頭。
「沒有。」
可是她們都知道有問題。
平常下午一點多,阿義把她們送到華語中心;四點半,車子就在門口等。
她們來台灣幾個月,很少有機會自己決定去哪裡。
下課後,香玲提醒她們。
「不要忘了喔,那天直接去士林。」
文英點頭。
「我們要先問問。」
「問誰?」
小雪接過話。
「仲介公司。」
香玲皺了一下眉。
「上課也要問?」
沒有人回答。
香玲看了她們一會兒,最後只說:「這也算上課,應該可以吧。」
下課前,四個女孩在Line上互相詢問,文英問:「誰跟阿義說?」
氏珍說:「一起說。」
氏秀問:「如果他不讓我們去呢?」
沒有人回答。
下午四點半,四個女孩照樣坐進黑色轎車。
車窗外,捷運站入口一個接一個滑過。
有人自己走進去,有人從裡面出來。
小雪看著那些人,突然覺得奇怪。
她來台灣這麼久,已經知道怎麼陪陌生男人喝酒,卻還不太知道怎麼一個人坐捷運到士林。
「我去說。」她在Line上寫。
文英看到訊息後轉頭看著她。
「妳?」
「嗯。」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只是想試試看,一件很小的事情,能不能由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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