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小花妹妹——(三)風從哪裡來03
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三章
風從哪裡來 3-3
(五)生意
吳壽文的酒吧,最重要的營利項目其實不是酒。
酒只是入口。
音樂、燈光、笑聲、性感漂亮的女孩,都是入口。客人先買一杯酒,再買一瓶酒,再買陪坐的時間,再買女孩的親近。酒吧把一切都包裝成按下「暫停鍵」,來到這裡,好像所有人就放下了一切,只是來玩,來放鬆,來忘記白天的工作、家庭和債務。
可是吳壽文真正賺得最多的,是另一類東西。
他們不直接說那兩個字。
他們說「糖」、「票」、「快樂」、「東西」。
旗下的小姐要會賣酒,會賣笑,會賣自己,也要學會賣「輕鬆、快樂、極致的快樂」。客人喝到某個程度,眼神開始飄,話開始多,身體開始不受控制時,就有人靠過去,小聲問一句:
「要不要更開心一點?」
這句話像酒吧裡真正的暗號。
黎壽文不喜歡親自跟女孩們說這些。
他總說,做生意要分層。誰負責帶人,誰負責收錢,誰負責處理麻煩,誰負責讓那些女孩想通,每一層都要清楚。清楚了,責任才不會一路往上燒。
那天,他把阿義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在酒吧後面,隔音不好,外面的低音仍一下一下震進來。黎壽文坐在桌後,手裡夾著菸,沒有立刻看阿義,只把一疊帳單推到桌邊。
「她們四個,還得太慢。」
阿義看了一眼帳單,沒有多看一眼。
黎壽文抬眼。「你帶來的人,你去講。」
阿義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她們剛來沒多久。」他說。
黎壽文笑了一下。「剛來才要教。等她們自己學壞,就不聽你的了。」
阿義低著頭。
黎壽文把菸按進菸灰缸,語氣很淡。
「不要說得太難聽。就說只是幫客人介紹東西,不是叫她們碰。她們怕被抓,你就說有人會處理;她們怕上癮,你就說不碰就沒事;她們怕對不起家裡,你就把帳給她們看。家裡要錢,債也要還。人到了這裡,總要懂現實。」
阿義的喉嚨動了一下。「文哥,她們年紀都還小。」
黎壽文終於看著他。「你以前帶人來的時候,怎麼不說她們小?」
這句話讓阿義說不出話。
他想起小雪她們剛到台灣時,站在宿舍樓下,一人拖著一只行李箱。文英那時還問他,學校離住的地方遠不遠;氏真問打工會不會太累;氏秀一直看手機,不敢抬頭;小雪則安靜地站在最後面,眼睛裡有一種還沒被磨掉的亮。
那時候,他也跟自己說,只是介紹工作。
只是幫她們出來。
只是讓她們多一條路。
可是路走到這裡,已經不是路,是水。她們一個一個被推下去,水面上還有人笑著說,會游就沒事。
阿義不想再看更多女孩溺水。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站在岸上。
他也在水裡,只是暫時還能露出鼻子呼吸。
黎壽文把那疊帳單往他面前一推。「去講。講不動,就換別人講。」
阿義聽懂了。換別人講,意思就是不再客氣。到時候,女孩們面對的就不只是勸,而是逼。
他伸手拿起帳單。「我知道了。」
他走出辦公室時,酒吧的音樂剛好升高,燈光一閃一閃,把每個人的臉都切成不同顏色。阿義站在走廊上,忽然覺得自己也被切開了。一半是把女孩們送進來的人,一半是還記得她們剛下飛機時,連捷運票怎麼買都不知道的人。
那天晚上,他把小雪、文英、氏真、氏秀叫到後面的小休息室。
四個女孩一進來,臉色都變了。
文英先問:「又怎麼了?」
阿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帳單放在桌上,卻沒有推過去。
「最近店裡有些新的安排。」他說。
氏真皺眉。「什麼安排?」
阿義避開她的眼睛。
「有些客人……會問一些東西。不是叫妳們碰,也不是叫妳們拿。只是如果客人問,妳們知道怎麼回答,知道找誰。」
文英的臉一下白了。「你是說毒品?」
阿義立刻看向門口。「聲音小一點。」
「所以是真的?」氏真說,「你們要我們賣那個?」
阿義沉默了一下。「不是賣。只是介紹。」
小雪聽見這句話,胸口微微一緊。
她知道這種說法。
不是陪酒,只是坐一下。
不是出去,只是吃個飯。
不是賣,只是介紹。
每一次「只是」後面,都有一個更深的地方。
阿義看著她們,聲音低了些。
「我不是叫妳們現在就做。我只是先跟妳們說,店裡可能會有人問。妳們不要自己亂答,也不要自己拿。真的有人問,就叫他去找固定的人。」
「那我們可以拒絕嗎?」氏秀小聲問。
阿義沒有馬上說可以。
這個停頓,已經是答案。
文英眼睛紅了。「阿義哥,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你說來台灣可以念書,可以賺錢,可以慢慢還。」
阿義被她這句話刺了一下。
他想說,當時他也以為可以。
他想說,不是他一個人決定的。
他想說,妳們若不還錢,我也會被追。
可是這些話沒有一句乾淨。
最後,他只說:「我會再想辦法。妳們先不要亂動,也不要跟客人私下買賣東西。」
氏真冷笑。「你這是在保護我們,還是在教我們怎麼做?」
阿義抬頭看她。
那一瞬間,他幾乎想說對不起。
可是酒吧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很不耐煩。他把話吞回去,只留下含糊的一句:「總之,妳們小心一點。」
他走出去後,四個女孩留在休息室裡。
桌上的帳單還在,像一張張濕掉的網。
四個越南女孩都嚇到了。
賣酒已經讓她們害怕,陪客人出去更讓她們覺得自己每天都在往下掉。可是毒品不一樣。那不是髒不髒的問題,是會不會死,會不會被抓,會不會一輩子回不了家的問題。
文英第一個說不要。「這個不能碰。」
氏真也說不要。「我們已經夠慘了,不要再加這個。」
氏秀平常話少,那天也難得開口:「被警察抓到怎麼辦?」
小雪沒有說話。
她聽著她們說,手指捏著杯子邊緣。杯子裡是溫水,水面映著酒吧後台昏黃的燈。她知道她們說得對。她也知道,自己應該跟著說不要。
可是她需要錢。
仲介費還沒還完,利息又一層一層加上去。阿義那邊每次傳來的數字,都像會自己長大。她寄回家的錢也越來越少,母親在電話裡從不問她,可是越不問,小雪越難受。父親過世後,家裡還有債,母親做手工、有時接辛苦的「水田」活,想到母親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做農活,她的眼況就發紅。她來台灣,本來就是為了讓家裡好一點。可是現在,她把自己弄成這樣,卻還是沒有讓家裡真正好起來。
更讓她心動的是,有些同鄉已經開始寄錢回越南買房子了。
她們在休息室裡滑手機,給大家看家裡新蓋的樓房,白色磁磚,亮亮的鐵門,二樓還有陽台,連空調都是炫耀品。有人說,等再做一年,就可以回去開店。有人說,家裡人現在對她客氣多了,連以前瞧不起她的親戚都來借錢。
小雪看著那些照片,心裡像被什麼拉住。
她想起父親編的草帽,母親做的公主裙,想起老家的屋子下雨時會漏水,夏天蚊子很多,冬天風會從牆縫、窗縫裡灌進來。她想,如果自己也能寄很多錢回去,是不是就能讓弟弟得到更好的治療?是不是母親也可以有一間真正不漏水的廚房?是不是她回家的時候,不會只帶回一個被弄壞的自己?
第二天晚上,不是阿義,吳壽文的手下把話說得很明白。
「妳們不要想太多。只是幫客人拿東西,介紹一下。東西不是妳們的,客人也不是妳們找的。妳們做得好,錢比賣酒甚麼的都快。」
文英臉色很白。「我們不要。」
那人笑了笑。「不要也可以。那就慢慢還。」
慢慢還。
這三個字比威脅還冷。
回到住處後,四個人都沒睡。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小燈,燈光落在地上,像一小塊髒掉的月亮。氏真先開口:「小雪,妳不要想。」
小雪抬頭。「我沒有。」
「妳有。」氏真看著她,「妳剛剛一直沒說話。」
文英也說:「那個不能碰。真的不能碰。妳以為只是賣,最後一定會被拖下去。」
小雪的聲音很低。「我不會碰。」
「一開始大家都這樣說。」文英急了,「妳看那些人,哪個不是說自己只是幫忙?」
小雪沉默一會兒。「可是錢呢?」
沒有人回答。
她看著她們,一字一句說:「我們現在做的事,就乾淨嗎?」
文英的眼眶紅了。「至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小雪問。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房間裡安靜下來。
她知道不一樣。她知道有些線一旦跨過去,就很難回頭。可是她更知道,自己已經被推到很多線的外面。每次她以為那是最後一條,隔天又會有新的一條。
氏真坐到她旁邊。「小雪,妳聽我說。錢可以慢慢還。妳不要為了快一點,把自己也賠進去。」
小雪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薄。「我早就賠進去了。」
氏真說不出話。
小雪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以前摸過被太陽親吻過的草蓆,摸過田邊的風,摸過母親替她縫的裙子,也曾被德輝緊緊地握在手心。現在,她看著自己的手,卻覺得它們像別人的。
「我只是賣東西。」她說,「我不碰。」
文英搖頭。「妳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小雪抬起眼。「賣房子的人自己不一定買房子,賣冰箱的人自己也不一定買冰箱啊。」
這句話讓房間更安靜。
氏秀一直坐在角落,這時才小聲說:「可是房子和冰箱不會吃掉妳。」
小雪沒有回。
她躺下去,把臉轉向牆壁。牆壁很近,近得像早上那扇窗外的公寓。她閉上眼睛,想再把冷氣想成北寧的風,卻怎麼也想不起青草的味道。
她只聽見酒吧的音樂還在耳邊震。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裡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