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飢餓(二)
代號:飢餓
身體與自我(二)
(四)
莊子模組(Z-03)的第一次輸出,比林若安想像得短。
螢幕上只有一句話:「飢者未必皆病,飽者未必皆安。」
林若安看著那句話,沒有說話。
吳亦諧像是早已習慣。「它通常不先回答問題。」
趙娟娟說:「它先解碼問題。」
第二行字慢慢浮現,「此問,非成分之效,乃飢餓之名。」
林若安皺眉。「什麼意思?」
吳亦諧說:「它認為妳帶來的問題,不是 M-17 有沒有效,而是社會如何命名飢餓、食慾、身材與自律。」
螢幕轉暗,接著出現第一段未來片段。
那是一所學校,教室裡有二十幾個孩子,牆上是健康生活標語。午餐時間,一個女孩把便當裡的飯撥到旁邊,只吃雞胸肉與青菜。她沒有生病,也不是正在減肥,她知道學校 App 每週生成的「學生健康建議」,父母會收到。上個月她的報告顯示「體態風險上升」,母親知道後沉默了一會兒。後來家裡多了一罐代謝支持營養補充配方,母親說是幫助她養成好習慣。
女孩生日那天,同學為她舉行派對。氣氛歡樂,大家都大口喝可樂、吃點心、享用蛋糕。一旁的她小心翼翼把一小塊蛋糕用叉子切成四份,只吃了其中一小角。她並不餓,但很想和好友一起歡樂。看著手錶上的動態監測數值,她放下叉子,堆起勉強的笑容。她還沒學會如何分辨自己的身體的感覺與需要,和別人替她設定的身體與形象期待。
畫面消失。
林若安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二個片段。
某企業會議現場。主管宣布公司將代謝管理納入員工福利。參與者可以獲得健康點數,點數可折抵保險費與年終福利。沒有人被強迫,但沒有參加的人會在系統裡顯示「未啟用自我健康管理」。一位中年男員工看著自己的名字被標記,當天下午就填了申請表。
主管在台上說:「健康是一種責任。」
台下的人鼓掌、點頭贊同。
第三個片段。
一位產後女性坐在恢復中心的諮詢室裡。顧問親切地說,M-17 可以幫助她更快回到職場狀態。她說自己還在哺乳,顧問沒有逼她,只微笑說:「當然,妳可以慢慢來。但前六個月是黃金期,錯過會比較辛苦。」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顧問的話讓她覺得那不是孩子留下的痕跡,而是一種延誤。
林若安眼神往下。
趙娟娟看著她,沒有說話。
第四個片段。
一位計程車司機,五十多歲,糖尿病前期數年。醫師叫他減重,他說自己一天開十二小時車,吃飯時間不固定。太太給他買過很多健康食品,都沒有什麼效果。他真正適合使用 M-17,但上市後產品被包裝成高端健康管理方案,每月費用超過他的房租。他在藥局櫃檯問能不能單買,店員說目前只提供會員制。
他離開藥局時,門口電視牆正在播放廣告。
「找回更好的自己。」
司機看著那句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摸一件本來不該屬於他的錯誤。
畫面結束。
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林若安終於開口:「這些是推演,不是必然。」
「當然。」吳亦諧說,「模組給的不是預言,是結構可能性。」
「它只挑最壞的看。」
趙娟娟說:「妳希望它挑最好看的給妳嗎?」
林若安有些生氣。「我不是來被審判的。」
「沒有人審判妳。」趙娟娟語氣平靜,「但妳的研究成果不會只留在實驗室。妳知道。」
林若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研究中心後方的空地,草坪維護得很好,沒有孩子,也沒有行人。忽然一股倦意湧上。
「我知道它會被濫用。」她說,「但很多東西都會被濫用。降血壓藥會被不需要的人拿去吃,安眠藥會被濫用,美容醫療也會被濫用。難道我們因為市場會扭曲,就什麼都不做?」
吳亦諧說:「這是很好的問題。」
「那答案呢?」
「莊子模組不喜歡這種答案。」
林若安轉身看他。「模組如果只談哲學,對現實沒有幫助。」
吳亦諧沒有動怒。「現實通常不缺答案,而是太快接受某個答案。」
趙娟娟接著說:「妳現在想問的是,怎麼讓 M-17 安全上市。但莊子模組逼妳看見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它一上市,反而造成審美、健康、形象的扭曲,例如,某種身材比較值得尊重。」
林若安的臉色變了。這句話太接近她不願承認的東西。她說:「妳不是我。妳不知道那種感覺。」
趙娟娟安靜地看著她。「我知道我不是妳。」她說,「但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所有人都關注你的外表,只有妳自己還在等人注意到你的研究。」
林若安說不出話。
多年以前的走廊、咖啡氣味、胸口脹痛、那件扣不起來的外套,忽然全部回來了,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那段「過渡期」。後來積極減重,升職了,拿到計畫,掌握團隊,成為公司不能輕易忽視的人;她以為那表示她贏了。
可是趙娟娟一句話,讓她看見自己其實只是按照世界的規則,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服從。
(五)
隔天,林若安回到公司。
市場部已經在準備新的消費者訪談。會議室裡擺著許多情緒圖卡:輕盈、自信、重啟、掌控、回歸。她看見其中一張圖卡,上面是一位年輕母親站在鏡子前,身後有嬰兒床。圖卡下方寫著:「不只是媽媽,也是自己。」
她拿起那張卡,看了很久。
市場部經理走過來,語氣輕快:「林博士,這張很打動人吧?現在女性很吃這個概念。」
林若安問:「你們訪談過多少產後女性?」
「目前二十位。」
「有沒有問她們需要什麼?」
「有啊。她們想恢復自信。」
「她們有沒有說很疲倦?想有人幫忙照顧孩子?想多休息一陣,不要那麼快被要求恢復?」
經理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那些不是我們產品能解決的。」
林若安把圖卡放回桌上。「所以你們只問產品能解決的問題。」
經理沒有回答。
下午,何董找她進辦公室。
何董顯然已經知道她去了研究中心,但他沒提,也沒責備她。他坐在寬大的木桌後面,窗外是城市最昂貴的一片天際線。很多人喜歡在高樓談未來,彷彿站得越高,就越能假裝自己不屬於任何地面。
「若安,」他說,「妳找外部單位評估,我可以理解。但妳應該先告訴公司。」
「如果我先告訴公司,就不會有真正的評估。」
何董笑了笑。「妳變得很尖銳。」
「我只是想知道,我們到底要把 M-17 做成什麼。」
「做成一個成功產品。」
「然後呢?」
「然後幫助更多人。」
林若安看著他。「幫助,和販售焦慮,只差一行文案。」
何董的笑意淡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妳知道嗎?我年輕時也相信,只要產品有用,就應該盡可能到達需要的人手上。後來我發現,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好東西要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倫理。」
「如果它靠傷害別人活下來呢?」
「傷害?」何董轉身,「若安,這麼說太嚴重了。沒有人逼消費者購買,沒有人要求所有人變瘦,我們只是提供選擇。」
林若安說:「有些選擇會讓沒有選擇的人變得更難存在。」
何董看著她,沉默幾秒,「這句話不像科學家說的。」
「那像什麼?」
「像一個還沒有從某種經驗裡走出來的人。」
林若安臉色微白。
何董知道自己說中了,便放緩語氣:「我沒有惡意。妳的經驗讓妳敏感,這很好。但公司不能只根據經驗做決策。」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董事會下週要看最終上市版本。妳可以提出修正。我願意保留妳主導的公益基金,也願意在包裝上增加醫療警語。但我們不可能放棄健康管理市場。」
林若安翻開文件。公司已經準備好合作名單。其中有連鎖健身中心、醫美集團、產後護理品牌、企業保險顧問公司。她看著那些名字,忽然明白市場不是等產品上市才開始改變。市場早就等在門口,只等她把鑰匙交出去。
何董說:「妳要學會分辨現實與潔癖。」
她合上文件。「你把倫理叫潔癖?」
「我把不能行動的倫理叫潔癖。」
這句話非常殘酷,因為它不完全錯。
林若安回到實驗室時,天已經暗了。助理們陸續離開,只有培養箱與儀器還發出低微的聲響。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著 M-17 的資料夾。
她曾經多麼愛這些數據。那些曲線像是答案,像是一條穿過混亂身體的路。她相信科學可以替人洗掉一些不必要的羞恥。醫學最好的時候,不是讓人變完美,而是告訴人:你的痛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你的痛苦是可以解決的。
可是市場會把這句話改寫成:既然不是你的錯,那你更應該購買解決方案。
手機震動,是趙娟娟傳來的訊息。「模組進行了第二輪輸出。今晚有空嗎?」
林若安沒有立刻回覆。她抬頭看著實驗室玻璃門上的倒影。那是一個瘦下來的、專業的、被世界重新接納的女人。她知道自己付出過代價,也知道自己享受過代價換來的成果。
過了一會兒,她回覆:「我去。」
(六)
第二次進入研究中心時,林若安的心情比第一次更沉重。
吳亦諧投影了新的輸出。這一次Z-03不再只給片段,而是生成三條路徑。
第一條路徑:醫療化。
M-17 被延後上市,進入更嚴格的臨床監測與醫療輔助路線。產品只能由醫師、營養師與合格專業人員評估使用。廣告不得使用身材、曲線、回春、產後恢復等語言。價格受限,市場成長緩慢,但代謝疾病患者可透過補助取得。
螢幕下方顯示:「利少,害少;慢而可守。」
第二條路徑:消費化。
M-17 以代謝支持方案上市,搭配健康餐、運動課程、醫美、企業福利與保險折扣。公司業績高速成長,分拆企業三年內上市櫃,五年內進入國際市場。社會開始出現新的身體標準:不再只是瘦,而是代謝數據漂亮、體態穩定、飲食被管理、食慾被馴化。
下方顯示:「利大,害隱;成而不可止。」
第三條路徑:公共化。
公司成立獨立監督委員會,公開長期安全資料,限制行銷語言,禁止未成年人、產後焦慮、婚戀焦慮與職場形象包裝等不當使用。產品分為醫療監測版與一般支持版,且設置平價通道。公司利潤下降,投資人不滿,競爭者可能以更激進方式搶市。
下方顯示:「難行,難守;不勝,或可免敗。」
林若安看著第三條路徑。「不勝,或可免敗。」她低聲念著。
吳亦諧說:「莊子模組很少使用勝利這個詞。它通常認為勝利只是另一種束縛。」
趙娟娟問:「妳覺得哪條路可能?」
林若安說:「第一條,公司不會接受。第二條,公司想要。第三條……」她停住。
趙娟娟替她說完:「第三條需要有人付出代價。」
Z-03繼續輸出。「藥可治病,亦可治人不容己。然不容己者,病不在身。」
林若安忽然有點想笑。「它真的很會把話說得像古人。」
吳亦諧也笑了:「有時候只是因為我們把現代話說得太像市場語言。」
趙娟娟看著她。「妳可以把第三條給公司參考。」
「然後被否決。」
「很可能。」
「那有什麼用?」
吳亦諧說:「有些文件不是為了被接受,而是為了讓拒絕它的人留下痕跡。」
這句話讓林若安抬起頭。
吳亦諧繼續說:「如果妳只在會議裡口頭反對,公司會把妳的焦慮消化成內部討論。但如果妳提出正式版本,列出風險、條件與替代路徑,董事會就必須選擇。他們可以拒絕,但不能假裝沒有看見。」
趙娟娟說:「妳不一定能阻止,但妳可以改變它進入市場的方式,或者至少改變未來追究責任時的證據。」
林若安沉默。
她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一旦她正式提出限制方案,就不再是單純的研發意見,而是對公司商業方向的挑戰。何董可以包容她有倫理焦慮,卻未必能容忍她讓董事會看見那種焦慮。
她問:「如果第三條失敗呢?」
吳亦諧說:「那就失敗。」
這回答太直接,反而讓她平靜。
趙娟娟說:「若安,妳來找我們,不是因為妳相信模組能幫妳。妳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還沒有承認。」
林若安看著她。「妳總是這樣說話嗎?」
「不。通常我更客氣。」
她們都笑了,會議室的氣氛輕鬆了一點。
林若安站起來,走到螢幕前。三條路徑並排顯示。她看著第二條,那是最可能成功、最可能獲利、也最可能吞沒所有人的路。她知道何董會選它。董事會會選它。投資人會選它。甚至很多消費者也會選它。
因為它太像自由了。
自由購買。自由變好。自由掌控身體。自由不再被食慾拖累。自由地在鏡子裡看見更符合期待的自己。
可是如果一種自由建立在不斷提醒人「你現在還不夠好」之上,那它到底是自由,還是另一種更精緻的命令?
她低聲問:「莊子模組有沒有最後建議?」
吳亦諧操作系統。螢幕停頓片刻,顯示最後一行。「勿使藥成尺。」
看著那四個字,林若安明白了,不要讓產品變成量人的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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