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5 16:00:00Captain C

代號----飢餓(一)

代號:飢餓

身體與自我

 

(一)

那是一場關於代謝疾病與未來醫療的研討會,林若安與趙娟娟相識。

那時林若安產後三個月,在研討會會場的洗手間,她和團隊的最新研究報告即將發表。西裝外套的釦子扣上後讓她喘不過氣來,裡面的連身裙也有點緊,她決定去洗手間把扣子解開,深呼吸幾口氣,沒再把扣子扣上。

台上,演講重點放在一組關於胰島素敏感性與腸道代謝路徑的資料;她準備了很久,那些曲線、數據、控制組、與變數之間的關聯,是她在夜裡抱著孩子在客廳繞了一圈又一圈、等孩子睡著後才慢慢整理出來的。她以為這份頗具分量的研究成果,會讓大家重新聚焦在林博士——那個曾經可以連續十六個小時待在實驗室、把一份不穩定數據追到統計結果超過顯著閾質的女科學家。

可是會後第一個靠近她的藥廠高層,沒有問她第三頁圖表裡那個離群值,也沒問她動物實驗轉換到人體試驗的風險。他笑著說:「林博士,這麼快就上台報告,真的很不容易。」

那句話沒有惡意,甚至帶著讚美。正因為如此,她微笑回應。

第二個人說:「當媽媽以後還能保持這種研究能量,很厲害。」

第三個人說:「妳看起來氣色還不錯,沒有想像中疲累。」

她支著嘴角笑意,點頭,回答每一個人。她知道他們稱讚的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研究;他們看見的只有她身體的變化,不是她的模型。她也知道,如果今天站在台上的是剛成為新手父親的男研究員,不會有人注意或詢問他「這麼快就回到工作崗位」。

那天午餐,林若安坐在角落。把餐盤裡的烤雞胸撥開,沒有什麼胃口。孩子早上哭得厲害,她出門前沒有擠奶,胸口脹痛,像有兩塊不屬於自己的石頭貼在身上。她忽然厭惡這副身體。不是因為它變胖,也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它太誠實。它把她的睡眠不足、荷爾蒙、母職、焦慮、妥協,全部暴露在人前。

她正準備離開時,趙娟娟走了過來。

趙娟娟那時還在顧問業與研究中心之間往返,穿著湖水綠套裝,手上拿著咖啡。沒有客套話,她只問:「妳上午提到的那個路徑,如果放到預防醫學裡,很可能具有高度市場價值,但也可能會被過度使用。」

林若安愣了一下。那是今天第一個真正和她的研究有關的問題。

她抬頭看著趙娟娟。對方沒有善意過度的柔軟,只有對專業的追究,那讓林若安放鬆。她們站在飯店走廊靠窗的位置,談了將近二十分鐘。趙娟娟問問題很尖,但不搶答案。她問臨床應用,也問市場誘因;問真正的患者,也問那些其實不需要治療、卻最有能力購買的人。

最後趙娟娟說:「妳的研究在學術、應用、甚至商業方面很有潛力,就商業的角度來看,一旦被包裝成生活方式,很可能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林若安那時不完全明白這句話。她只覺得這個女人很清醒,又很直白。

她們交換了通訊方式。

回家路上,林若安在計程車後座收到一則訊息。是公司副總傳來的。「今天表現不錯。下次簡報可以再更有精神一點,投資人對形象很敏感。」

她看了很久,沒有回。

車窗外的城市正在下雨。她低頭轉動著手腕,因為經常抱孩子而酸痛。

當天晚上,孩子哭到凌晨兩點。她抱著孩子走來走去,胸口和肩膀的肌肉持續緊張疼痛,腰背也因換尿布的姿勢而持續痠痛。她想起白天那些人的笑,想起趙娟娟問她的問題,也想起副總那句「投資人對形象很敏感」。她想,必須先把自己的身體修復回能被接受的樣子,或許焦點就比較容易回到她的研究內容之上。

她沒有立刻作出決定。真正的決定通常不是在某一秒發生的,而是在許多小小的不安與窘迫之間,逐漸形成一條看起來很合理的路。

兩個月後,她停止哺乳。

她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恢復工作節奏,為了睡眠,為了實驗室,為了下一輪發表。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也想要重新穿上那件洋裝,並且把黑色西裝外套的扣子輕鬆扣上。

半年後,她在另一場研討會上再次上台。這次她瘦了很多,臉也恢復了線條。她知道自己並不比上一次聰明,資料跟上次一樣。但會後靠近她的人變多了,詢問研究的人也變多了。

有人說:「林博士,妳狀態真好。」

有人說:「妳比上次更有氣場。」

有人說:「這個題目交給妳,我們很放心。」

她笑著接受那些讚美。她知道哪些部分是真的,也知道哪些部分是應酬。

從那以後,林若安對於代謝研究的態度改變了;她投入得更深,但不是為了自己的身材,也不是為了迎合這個世界。她知道,有太多人被一句「妳不夠自律」,或這種疑慮壓垮。她想證明,有些身體不是意志薄弱,而是被代謝、年齡、壓力、荷爾蒙、貧窮與時間共同困住。

她想替那些人找到出口。

幾年後,當那個被公司稱為 M-17 的成分終於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感到一種近乎驕傲的激動。

它不是奇蹟。林若安不相信奇蹟這個詞。奇蹟通常是商業部門用來掩飾複雜機制的說法。M-17 就是穩定、有效、比她預期得更能改善某些代謝指標。它不是藥,至少公司希望它不是藥;它被設計成一種代謝支持配方,一種可以被包裝為營養補充與健康管理的東西。

第一次看到早期數據時,她坐在實驗室裡,指尖微微發冷。

她想起當年在研討會走廊裡的自己,想起那件扣不起來的外套,想起夜裡停止哺乳後空掉的身體。她並不恨那段經驗。但她一直記得:世界如何讓一個人相信,先被喜歡,才有資格被看見、聽見。

她以為 M-17 可以幫助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直到市場部拿出第一份上市說明簡報。

 

(二)

簡報的封面很乾淨,白底,淺綠色線條,標題是「新世代代謝管理生活方案」。沒有病人,沒有疾病,也沒有醫院;只有一張模糊的女性側影,身形修長,像剛從晨光裡走出來。

林若安坐在會議室裡,看著那張圖,覺得陌生,找不出來跟研究的關聯。

策略長把簡報切到第二頁,上面列出五個主要目標客群。

糖前(糖尿病前期)焦慮族。
產後恢復族。
高階、高收入人士體態管理族。
婚前曲線族。
熟齡抗老族。

每個族群下面都有清楚的年齡、收入、購買動機與續訂機率。市場部甚至做了情緒地圖。焦慮、羞恥、期待、自我獎勵、社交壓力,都被轉換成漂亮的色塊。

林若安本來拿著筆,想記下需要修正的科學措辭。後來她甚麼都沒有寫。她看著那幾個分類,像一排安靜的籠子;每一個籠子裡,都放著她曾經認識的人。

策略長說:「我們不能走藥品路線,時間太長,限制太多。M-17 的優勢在於,作為營養補充品,它可以被放進生活裡。」

林若安問:「什麼叫放進生活裡?」

策略長笑了笑,「林博士,妳是科學家,簡單地說,藥品是身體出問題時才用,生活方案是人想變得更好時就會用。前者有病識感,後者是抱著期待。」

會議室裡有人點頭。

林若安說:「可是我們早期設定的對象,是有明確代謝風險的人。」

「當然。」策略長說,「所以我們會保留醫療版敘事。但我們不能只服務診斷過、確定症狀的人。現在最大的市場,是還沒有生病、但害怕自己變糟、失控的人。」

簡報切到下一頁,是產業合作地圖。

健康餐品牌。

保健食品與營養補充品製造與通路。
健身中心。
醫美診所。
企業員工健康計畫。
高端保險。
形象管理顧問。
女性產後恢復中心。

林若安的目光停在「產後恢復中心」。

策略長說:「這一塊成長最快。現代女性重回職場壓力很大,我們提供的是支持,不是焦慮。」

「你們要怎麼宣傳?」她問。

市場部經理回答:「我們初步想的是『找回更好的自己』。」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林若安很久以前沒有處理好的地方。

找回更好的自己。

她想起決定停止哺乳的那段時期,她把冷掉的母乳倒進水槽,液體流走的聲音彷彿在耳邊;很輕,很快,像某種不能被人看見的退讓。

她問:「如果一個人沒有回到以前的身材,就不是更好的自己嗎?」

會議室安靜了半秒。

策略長仍然微笑,「林博士,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標語只是讓消費者容易理解。」

她看著那張簡報,意識到自己和公司對「真正的問題」有不同的理解。

她以為真正的問題是:有些人被代謝困住,努力卻沒有結果。

公司認為真正的問題是:有些人願意付費,讓自己看起來沒有被生活擊敗。

會議結束後,董事長示意請她留下來。

董事長姓何,年近六十,長年在製藥與保健產業之間游走。他很懂監管,也很懂故事。他最擅長把一件曖昧的東西放在合法與渴望的交界處,然後讓市場自己替它命名。

何董說:「若安,妳不要太緊張。我知道妳重視倫理,這也是我們需要妳的原因。」

林若安沒有說話。

何董繼續說:「妳知道這個產品可以幫很多人。妳也知道,如果走傳統醫藥路線,十年內它到不了那些人手上。」

「但如果走消費市場,它會先到最有錢的人手上。」

「任何新技術都是這樣。」何董說,「先由有能力的人支付成本,才可能降價普及。妳不能因為市場不完美,就阻止一個有用的東西。」

這句話很有說服力。林若安知道。

何董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是研發分紅與新部門負責人的任命草案。公司準備成立「代謝健康研究基金」,由她掛名主持,承諾每年提撥一定比例收益,支援低收入代謝疾病患者。

「妳可以讓它變得比較好。」何董說,「但前提是,妳要先讓它成功。」

林若安看著文件。她不是不動心。

她想起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她想起門診裡被醫師責備的中年婦女,想起家族糖尿病史裡一代又一代的疲憊,想起那些每天揮汗運動、不敢多吃,卻仍然被數字羞辱的人。她也想起當年的自己。她知道身體不是完全由意志決定,卻也知道市場最擅長把這種理解與部分理解變成商品。

何董說:「妳可以選擇做一個純粹的科學家。但純粹的人,通常沒有能力改變世界。」

她把文件帶回家,放在餐桌上。

孩子已經上小學了,男孩撥弄著餐盤裡的食物,抬頭睜大眼睛問她:「媽媽,妳為什麼一直看那張紙?」

林若安說:「因為媽媽在想,要不要做一件可能很有用,也可能很危險的事。」

孩子抬頭。「那妳可以問老師。」

她笑了笑。「這個老師可能也不知道。」

孩子想了想,認真地說:「那妳問很聰明的人。」

林若安微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半夜,她在手機通訊錄上滑了很久,看到多年沒有聯絡的名字。趙娟娟。

她盯著那個名字很久,最後傳了一句:「趙小姐,不知道妳是否還記得我。我是林若安。多年前我們在代謝研討會談過一次。我現在遇到一個問題,可能不是科學問題。可以見一面嗎?」

趙娟娟隔天早上回覆。「我記得妳。妳當時研究的是代謝,回答的是市場。見面吧。」

 

(三)

研究中心位在城市邊緣,外觀看起來就是一棟普通的辦公樓。沒有誇張的科技感,也沒有電影裡那種透明玻璃牆與漂浮螢幕。令人不安的,是它太安靜。走廊上的燈不亮也不暗,像刻意消除了所有情緒。

趙娟娟在入口處等她。然後去了員工咖啡廳。

多年不見,趙娟娟幾乎沒有變,眼神比以前沉穩了一些。她看見林若安,上前擁抱了一下,說道:「好久不見,妳比上次更像妳自己了。」

林若安感受到擁抱中傳達的女性共情,笑著回道:「這句話怎麼聽起來不像稱讚?」

「那要看妳怎麼理解自己。」

她們走進電梯。

林若安說:「我這次來,不是代表公司。」

「我知道。」趙娟娟說,「如果妳代表公司,得經過法務。」

電梯門打開。吳亦諧站在會議室門口。他比林若安想像中年輕得多,穿著淺灰襯衫,神情冷靜,不太像顧問,也不像工程師。他看起來比較像一個哲學與工程跨域研究生。

趙娟娟介紹:「吳亦諧,專案小組負責人。這是林若安博士。」

吳亦諧伸手。「趙娟娟說,妳帶來的不是單一研究成果,而是一種未來、一種新生活模式。」

林若安出發前已經把資料傳給趙娟娟,「我希望和你們一起討論該怎麼面對它,在我看來,它是一個代謝支持成分。」

「每一個改變世界的東西,剛開始都被說成只是某一種工具。」吳亦諧說。

她沒回應。

會議室的燈調暗。林若安把資料投影出來。她刪掉了所有可能暴露商業機密與製程細節的部分,只留下臨床前觀察、早期人體資料、客群規劃與市場簡報。她說得很克制,像在法庭上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吳亦諧很少打斷,只在必要時問幾個問題。

「它被定位為食品、補充品,還是醫療輔助?」

「目前公司希望放在代謝管理方案裡。」

「效果宣稱如何避免越界?」

「法務正在設計語言。」

「主要購買者會是患者嗎?」

林若安沉默了一下。「不會。」

趙娟娟抬眼看她。

林若安說:「真正需要的人,未必是第一批買得起的人。」

吳亦諧點了點頭,在筆電上寫下一句話。

林若安看見了。

不是藥,是門檻。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簡報結束後,會議室安靜很久。吳亦諧把筆電闔上,問:「妳希望我們做什麼?」

林若安說:「我希望你們幫我判斷,這個產品如果上市,會造成什麼長期影響。我也想知道,有沒有一種方式,可以讓它幫助真正需要的人,而不是變成新的身材焦慮。」

吳亦諧問:「妳有權決定上市方式嗎?」

「沒有完全的權力。但我有影響力。」

「妳願意用到什麼程度?」

林若安看著他。「什麼意思?」

「如果模組判斷最好的方式,是延後上市、增加監督、放棄部分市場,妳願不願意和公司衝突?」

她沒有立刻回答。

趙娟娟替她倒了一杯水,沒有替她解圍。

林若安說:「我可以提出條件。」

吳亦諧說:「提出條件,和承擔後果,是兩件事。」

這句話刺痛了她。她想起何董桌上的文件,想起研究基金,想起低收入患者,想起自己可能失去職位。她明白自己其實一直希望有人告訴她:妳可以兩邊都保住。

她低聲說:「所以我才來這裡。」

吳亦諧沒有安慰她。他站起身,把資料傳到內部系統。「我們不會碰製程,也不會提供任何規避監管的建議。」他說,「我們只做社會影響與未來情境分析。」

林若安點頭。「我知道。」

趙娟娟轉頭問吳亦諧:「要用哪個模組?」

吳亦諧道:「重點是她怎麼定義自己的目的?」

兩人問林若安的意見,林若安本來以為這是他們內部的問題,不該由她回答,她問:「有什麼差別嗎?」

趙娟娟說:「差別很大。孫子模組會告訴妳如何贏。整合模組會告訴妳如何設計路徑。莊子模組……

她停了一下。「莊子模組會問妳,妳認為自己會贏來什麼。」

林若安低頭看著桌面。她想起當年的研討會,想起趙娟娟問她市場是否會過度使用,想起自己多年來所有努力。她忽然有種預感:如果她選擇莊子模組,她不會得到一份好用的策略報告。

但她本來就不是為了策略來的。

「莊子。」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