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一章

1-3       自由

（四）

第一次拿到兩萬多的薪水，新達滿心歡喜，激動非常，這筆錢比父母的薪水加起來都多，雖然同鄉賺得更多，他已經高興到幾乎睡不著覺。

第二天，他馬上去匯錢給仲介，尾款是來台後分期給的。他打電話給父母，說要匯錢回家，父母叫他自己存起來。他還是匯了五千塊。

領到錢後，新達好像不在乎賺錢的辛苦。他和同鄉喝酒、聊天，過著「大人的生活」，幾乎忘了自己還要學中文，以及當初來台灣的計畫與夢想。

他經常遲到，有時請假，作業很少做，課程越來越跟不上。第一次期末成績出來，差點不及格。

同學安慰他，說可以重讀。新達嘴上說沒關係，心裡卻有點慌。學生簽證不是假的，至少表面上不能是假的。上課、出席、成績，哪一樣出了問題，都會影響他留在台灣。

兩個星期的學期中間假期，幾個同鄉找他一起去東部玩，他想到不工作就少賺錢，基本工資加上按件計酬的生鮮和雞隻處理，還要扣掉房租和水電、手機費用等，他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就連自助餐廳休假的日子，他也不休息，老闆包下附近攤商的雞隻處理代工，他擔了絕大部分工作。

第二個學期，他跟學校說要重讀一次，一方面是想打好基礎以後好考中文能力測驗，一方面是想重複的課程能讓自己輕鬆一點。他並不是不想打起精神，多花些心力在學習上，可是他住在餐廳樓下，回到宿舍就被叫出來工作。每天工作時間超過十小時，他問同鄉小馬「這樣對嗎？」「還是在台灣打工就是這樣？」來台灣快四個月了，他交了幾個朋友，都是越南同鄉，有的合法，有的非法居留。

小馬回覆「你現在打工是非法的，都是這樣。」

「打工要怎麼變成合法呢？」他在同鄉群組發問。

「不可能啦！如果合法打工，每個星期最多20個小時，我們怎麼生活？」一會兒有人回覆。

他翻了翻仲介給他的資料，的確，不但要超過一定時間才能申請打工，而且要向勞動部申請，很麻煩。不過，來台灣四個月之後，他終於申請到居留證，可以享受健保，他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母。

爸爸還是一樣叫他「好好學習，讀大學第一。」媽媽叮囑他「照顧身體，我們現在都會多留意台灣的氣象報告。」

他有點擔心自己第二學期能不能通過。

（五）

過了幾天，同鄉傳來消息，「你不要待那間了。換地方。馬辣缺打烊班，錢多，還有宿舍。」

新達問：「火鍋店？」

「對。很累，但是比你現在好。你處理過雞鴨，後廚會要你。」

新達想了一晚。

第二天，他跟老闆說不做了。老闆沒說甚麼，擺擺手繼續切菜。他把地下室小房間裡的東西收進行李袋，才發現自己來台灣幾個月，東西變多了，卻沒有任何一樣像是好好生活會用到的東西。

馬辣的宿舍在公寓的五樓，應該是違章建築，幾個越南同鄉一起，都是夜班和打烊班。打烊班從晚上十一點開始。

那不是一般人以為的下班以後收拾桌子而已。客人離開後，後廚才真正開始。清理鍋具、刷洗設備、整理廚餘、盤點餘料、補明天要用的東西。到了清晨，生鮮食材送來，該分裝的分裝，該冰的冰，該洗的洗。肉類要分類切片、蔬菜、海鮮要分揀、雞肉、鴨血、內臟、醬料……，一樣一樣都要有人處理。

新達很快就上手。

他不怕血、腥味，不怕油，不怕手泡在水裡，也不怕一直站著。他最怕的是停下來。只要停下來，他就會想：我到底是來讀書，還是來做這些？

可是薪水進帳那天，他就不想了。

三萬多台幣，扣掉房租。

新達看著手機裡的數字，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到了另一個世界。那筆錢換成越南盾，比父母兩個人幾個月加起來還多。父親工作了那麼多年，母親每天算帳算到眼睛酸，結果他在台灣熬夜一個月，就拿到這麼多。

他先匯了一筆錢回家。

母親打電話來，聲音很緊張：「你自己夠不夠用？」

「夠。」

「不要亂花。存起來，以後讀大學要用。」

父親接過電話，說：「錢寄回來我們也不會花。你自己留著。學費、生活費，都要算。」

新達說：「我知道。」

兩個妹妹在旁邊搶電話。大妹問台灣是不是很多便利商店，小妹問哥哥有沒有看見明星。新達笑著說都有，又另外匯了零用錢給她們。小妹傳訊息說，哥哥最好了。那幾個字讓新達高興了一整天。

他換了手機，開始買東西。

第一件名牌T恤，是在百貨公司折扣時買的。其實折扣後還是很貴，可他買得很快。後來是球鞋、包包、耳機、香水，還有一只他在櫥窗裡看了很久的皮夾。他把東西拍照傳給高中同學，也傳給越南的朋友。有人說他很厲害，有人問他台灣是不是很好賺，有人說以後也想去。

新達很喜歡那種感覺。

他知道父親那句：「自己小心。」裡有擔心。

錢來得太快，會讓年輕人誤以為自己長大得也很快。

（六）

新達轉到第二所華語中心時，真的想過要重新開始。

他告訴自己，第一所學校成績不好，是因為剛來台灣，不熟悉工作，也不熟悉上課。現在有宿舍，有固定工作，有比較高的薪水，他應該可以把時間排好。他想考華語測驗，想申請科技大學，想讀企業管理或餐飲管理。至少要拿一張文憑，才對得起父母。

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他坐在教室裡，衣服很乾淨，鞋子很新，包包也很新。

老師請大家自我介紹。

輪到新達時，他站起來說：「我叫陳新達，來自越南廣寧。我想在台灣讀大學。」

那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也有點感動。

但人的決心常常撐不過作息。

晚上十一點上班，凌晨七點下班。回宿舍洗澡，倒頭睡到中午。十二點多起床，隨便吃點東西，趕去華語中心。下午上課時，他努力睜開眼睛。老師講到語法，他一開始還能聽，後來字都變成一團。投影幕上的中文像水一樣流下來，他抓不住。

他開始喝提神飲料。

一瓶，兩瓶，有時一天三瓶。便利商店的店員都認得他。他把飲料放在桌上，瓶身上都是水珠。他告訴自己，再撐一下。撐完這一節，撐完今天，撐完這一期。

可是身體不是這樣被說服的。

他上課越來越常睡著。老師叫他，他會立刻醒來，笑一下，說不好意思。下課時，他跟同學聊天，說自己昨天太累。同學私下問他一個月賺多少，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補一句：「有時候更多。」

大家露出羨慕的表情。

那表情比老師的鼓勵有用。

他開始覺得，讀書這件事好像沒有那麼急。反正他已經賺得到錢。反正台灣很多越南學生都這樣。反正先賺幾年，回越南開店也可以。讀大學要花錢、花時間，畢業後還不一定賺得比現在多。

有一天，老師給了一個作業，寫一篇短文，題目是「我的未來計畫」。

新達在課間休息時，就想著趕快錄音寫好，免得待會兒上班一忙就忘了。他本來想寫：我想申請大學，畢業以後在台灣工作，存錢回越南買房子。可是錄音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看著手機上的字，忽然覺得那些字像是替父母寫的，替仲介廣告寫的，替簽證寫的，不像替自己寫的。

他的未來計畫到底是什麼？是讀大學，還是打工？是回越南，還是留在台灣？是成為一個有文憑的人，還是成為一個會賺錢的人？

那天下課後，新達沒有立刻回宿舍。他坐在華語中心外面的階梯上，手裡拿著喝完的提神飲料。天色還亮，路上有真正的大學生走過去，背著書包，說著他聽不懂的中文笑話。他低頭看自己的球鞋，鞋面又新又乾淨，很貴，也很好看。

可是，在馬辣後廚，沒有人會看他的鞋。

他站起來，把空瓶丟進垃圾桶。

那一刻，他突然感覺很累。

他有錢了，也自由了，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