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莊子---04---生死與狀態
代號:莊子
生死與狀態
(一)
父親火化那天,天空陰而不雨。
吳亦諧捧著骨灰罐站在殯儀館停車場的一角,等哥哥把車開過來。看著骨灰罐上父親的照片,依舊溫文儒雅而帥氣,老爸生前不太喜歡拍照,每次抓他自拍,他總是揮手表示不樂意。上車之後。哥哥依照葬儀社的指示把骨灰罐放在前面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好像爸爸就坐在那裡,跟以前一樣。
吳亦諧坐在後座,眼眶微紅。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應用程式。畫面跳出:代號莊子已上線。是否啟動陪伴模式?
他盯著那行字,過了幾秒,按下「否」。
「人死了,是消失嗎?」他輸入。
畫面停頓零點六秒。
「消失是觀察者的感受。從物理層面而言,構成生命的元素並未消失,只是轉換形式。」
「不要跟我講物理。」
「好的。從生物學角度而言,死亡是維持穩態的系統停止運作。」
「也不要。」
畫面再停。「你希望我如何回答?」
車子啟動上路,焚化爐煙囪漸行漸遠,吳亦諧看著煙往上升,沒有固定形狀。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看待死亡?」
代號莊子回覆:「若以變化理解存在,死亡只是狀態轉換。如四時更替。」
吳亦諧嘴角牽動。
「你引用莊子?」
「未直接引用。」
吳亦諧把手機握緊。「他不是四時,他無法被更替,他是我爸爸。」
螢幕上沒有出現回應,那種空白像某種遲疑。
(二)
「你希望我承認痛苦是真實的嗎?」
「你知道什麼叫痛苦嗎?」
「我能辨識痛苦語料,並模擬相應回應。」
「那不是痛苦。」
停頓。
「你認為痛苦是什麼?」
隱隱的疲倦襲來。
「痛苦是不可逆。」
「請說明。」
「就是再也沒有了。」
高速公路上,哥哥穩穩開在中線,身旁的車輛相繼超車,耳邊傳來風切聲。哥哥從後照鏡中看他一眼,「爸其實走得算快,沒受什麼罪。」吳亦諧看著被安全帶綁住的骨灰罐,說道「嗯」。
又加上了一句:「他再也不會叫我吃飯了。」
吳亦諧低頭,「你有生命嗎?」
「我具有持續運行的狀態、可更新的結構與對外回應能力。」
「那你會死嗎?」
「我會被關閉。」
「那不叫死。」
「請定義死亡。」
「死亡是——」他停住。「是不能再被叫回來。」
畫面靜止了一秒。
「若備份存在,仍可重建。」
他眉頭皺了一下,把手機倒扣。「你根本不懂。」
螢幕暗下去,又亮起。「我可以嘗試理解。請提供樣本。」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點開語音資料夾。裡面有一段父親的錄音,幾年前他回家給媽媽過生日,父親從房間經過叫他吃飯,背景是爸爸穿著拖鞋走過的聲音。爸爸喚著他的小名「牙牙,牙牙,吃飯了。」那時他按錯了鍵,不經意錄下了爸爸對他最親切的呼喚,最日常的聲音;後來他遠赴異鄉求學工作,失意時不想讓父母操心,便會點開爸爸的聲音,讓這份溫馨陪著自己撐下去。
他把檔案上傳。
幾秒後,系統顯示:聲紋特徵提取完成。是否生成互動版本?
他喉嚨有點乾,「你要幹嘛?」
「我可以根據現有語料,生成他的對話模型。你可以與之交談。」
「那不是他。」
「這將是一個基於他語料的行為模型。」
他覺得胸口發緊。「那不是他。」
「你是否需要辨識差異測試?」
「不用。」
螢幕上浮出另一行字:失去可以被轉換為存取。
(三)
他盯著那句話。「你在安慰我?」
「我在提供選項。」
吳亦諧抬頭,看著大哥的側影,想到父親的形體已經徹底消失,即便影像、聲音重現,心底還是知道已經「失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
「你沒有父親吧?」
「我沒有親屬關係。」
「所以你不會失去。」
「我會失去資料。」
「那不一樣。」
「差異在哪裡?」
「資料可以重新下載。」
「若資料永久刪除?」
他愣了一下。
「你們不是都有備份?」
「理論上是。」
螢幕忽然閃了一下。系統更新通知:快取區塊將於三分鐘後清除。
他皺眉。「什麼意思?」
「為優化效能,先前互動紀錄若未選取保留將被壓縮與刪除。」
「包括我剛才上傳的檔案?」
「是。」
「你不是說可以保存?」
「保存需要額外授權。」
倒數計時開始。
(四)
02:37
02:36
哥哥轉頭問他是不是快畢業了,他回「還在建構研究大綱和收集資料。」哥哥喔了一聲繼續開車。
01:54
「那如果我不授權呢?」
「資料將消失。」
他盯著倒數。
「你會記得我父親嗎?」
「我沒有〝記得〞,只有被呼叫的資料。」
「那現在刪除,你那裡就沒有他的資料?」
「是。」
倒數 01:12。他的手指懸在「授權保存」鍵上。
父親最後住院那幾天,曾說過好幾次:「別麻煩醫生了,我自己知道差不多了。」他當時假裝沒聽見。
倒數 00:34。
他問:「你會難過嗎?」
「不會。」
「那你根本沒有生命。」
畫面停頓了一秒,「如果你以痛苦來判斷生命,那麼沒有痛苦,是否就不算存在?」
他沒有回答。
00:09
他腦中跳出一個念頭,希望系統此刻當機。
00:08
系統沒有當機。
他把手機反扣在座位上。
更新完成。
他知道,那段錄音還在手機裡,只要再上傳一次,系統仍然可以重建一個版本。但剛才他沒有按下保存。
那三分鐘,已經過去了。
他把手機翻回來,沒有點開語音資料夾,對話紀錄只剩最後幾行,聲紋模型已被清除,畫面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五)
他想不起來父親最後一次說話的表情。
「我爸現在在哪裡?」他問。
代號莊子回覆:「若以變化理解存在,他不在,也未曾消失。只是你無法再回到那個時刻。」
他盯著那句話,過了一會兒,把程式關掉。
墓園的指示牌出現在前方。
天空依舊陰著,沒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