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來

（七）簽約

以前，父親談合作時，背後是整間店的生死；她現在簽的，是一份可以被終止的合約，至少她是這麼想的。

她簽字的時候，沒有停筆。

不是因為衝動，也不是因為她相信會成功，而是因為她已經把所有可能的後果算過一遍。

這一次，如果失敗，不會有人被困在鍋邊。

文件收回資料夾裡。

滷鍋裡的湯還在滾著。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家店第一次，不只在等客人上門。也在等數字回來。

（八）三樓的燈

蘇世興搬回了三樓。

他沒有下樓參與營運，也沒有插手決策，只偶爾問一句：「接下來怎麼想？」

那天夜裡，巫惠怡站在樓梯口，看著一樓已經熄火的滷鍋。

她知道，這不是機會來不來的問題；而是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這家店，還需不需要有人站在這裡。

（九）現實反擊

冷凍滷味上架的前三周，數字不難看。

第一批出貨量接近預估門檻，留言也算熱絡；有人說味道和店裡差不多，有人說在家就能吃到，很方便。

巫惠怡每天打開後台，看銷售曲線。她沒有分享給母親，也沒有在店裡提起。那只是數字，不是生意。

第五週開始，訂單下降。不是斷崖式，也不是突然歸零，只是往下滑。回購率低於預估，平均客單價穩定，但沒有增加。社群上的詢問停在第一波。

她把數據整理成表格，自己看。問題不在品質。負評很少，退貨幾乎沒有。中央廚房的穩定度比想像中高。

問題在聲量。

巫家牛肉麵在新竹算是知名老店，但在全台宅配市場裡，只是一個名字。搜尋頁面上，前面幾個結果都不是她們。

第二個月中，她開始預估結果。不是焦慮，是計算。

觀察期三個月。最低出貨門檻寫得清楚。若未達標，合約於下一期前自動終止。

她知道那一行的意思——不需要討論或協議，也不需要解約聲明。就是停止。

第二個月，銷量維持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沒有再往下滑，也沒有反彈。

蘇世興在旁邊看著圖表，問她要不要買廣告，刺激買氣。她看了蘇世興一眼，沒有加碼廣告，也沒有要求對方延長觀察期。當初簽約時，她就知道如果需要靠臨時加碼才能達標，那就不是穩定的生意。

第三個月結束前一週，永懋來電，語氣一樣平穩。「目前銷量未達預估門檻，我們依合約條款，於下期前終止本階段合作。」

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未來若有新的合作方向，我們會優先聯絡您。」

她回答「了解」。掛掉電話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

店裡那時剛好進來一桌客人。她照常帶位、點餐、出單。

滷鍋的爐火沒有停。

晚上收店後，她把後台數據全部下載存檔；不是為了爭辯，也不是為了檢討。只是留下來。

那一份合約，從簽下那天起，就已經寫好結局；不是被市場打敗，只是沒有被市場記住。

第二天，冷凍滷味頁面下架。

店門照常拉開。沒有公告，也沒有說明。

鍋邊的位置，依然有人站著。

（十）低潮

那幾天，店裡恢復原本的樣子，沒有特別安靜，也沒有特別忙碌。

蘇世興比較少出門，待在三樓的時間變多了。有時候他會出門，回來的時候扛著紙箱上三樓，蘇世興在「歐微」被併購後，得到巫惠怡資助，仍堅持進行精油美髮事業，巫惠怡沒有問他最近的進展。

（十一）老店上電視

某天晚上，蘇世興提起朋友認識一個節目製作人。「非凡美食大探索。」他說得很平常，「他們最近在找地方老店。」

她知道那個節目，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曝光、流量、外地客。巫惠怡沒有立刻答應，也沒問媽媽，說道：「可以來看看。」

勘景那天，製作團隊在店門口站了一會。

攝影師抬頭看招牌的角度，確認哪個時間光線最順。製作人走進廚房，看滷鍋的位置，問後廚的蒸氣幾點最旺；又問，有沒有從小吃到大的老客人可以受訪。

問題熟練而精準，像在確認這家店，是否符合某種已經寫好的故事。

正式拍攝那天，比平常早開門。

攝影機對準滷鍋。

「撈一次。」攝影師說。滷味被撈起來，蒸氣升騰。

「再一次，蒸氣不夠。」，第二次撈起來，鏡頭停得更久。

老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一遍說「從年輕吃到現在」，製作人點頭，但沒有喊卡。

「可以再講一次嗎？多提一下眷村味道，這樣觀眾比較有感。」

老客人想了想，換了說法。

陳秀玫被問到接續家業的辛苦。她只說：「做久了。」

製作人沉默了一秒，笑著說：「可以多講一點嗎？例如最難熬的時候？」

陳秀玫看了鏡頭一眼。「每天都一樣。」她說。

那一段後來沒有出現在播出畫面裡。

拍攝結束前，製作人提議一個畫面。「可以請您站在鍋邊，慢慢攪一下嗎？這樣收得比較漂亮。」

巫惠怡沒有拒絕，她站在原本就屬於她的位置，照平常的節奏攪動。這一次，旁邊有鏡頭。

拍攝結束，工作人員說播出前會再剪接。「重點會放在滷味，還有傳承。」製作人說。

傳承。

那個詞落在廚房裡，沒有回聲。

攝影機收起來。

店裡恢復原來的聲音。

（十二）流量

節目播出後的兩週，客人明顯增加。

午餐時段排隊，年輕人拍照，上傳限時動態；有人指著電視畫面問是不是那一鍋。社群追蹤數往上跳，留言增加。

有人說：「果然是眷村味。」

她知道那句話，是從電視裡來的。

那幾天滷味提早賣完，員工走路快了些。

兩週後，人潮慢慢退回原本的節奏。排隊消失，留言減少。偶爾還有人提起節目，但已不再特別停下來拍照。

滷鍋依舊在固定的時間滾沸著。

（十三）數據

她把那段時間的數據全部整理出來。

第一週來客數上升三成；第二週兩成五；第三週一成；第四週回到原本區間。

社群追蹤在兩週內增加，之後趨於平緩。冷凍滷味的訂單稍有增加。

她沒有把表格印出來，也沒有特別跟誰提起。

曲線在螢幕上起伏，然後停在原來的位置。

晚上打烊，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滷鍋湯面上的蒸氣慢慢地靜下來，廚房裡只剩抽風機的聲音。

她把電腦闔上。

明天鐵門還是會在固定的時間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