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牛肉麵---25
第九章 機會來敲門
(一)清晨的店
天還沒亮,店裡的燈已經亮了幾盞。
巫以強從二樓進入廚房,腳步聲慢了些,有些沉重,沒有在任何東西前特別停下來察看。他的動線很固定,冷藏櫃、水槽、鍋爐、瓦斯、備料台,一個一個照順序檢查、啟動運作。牆上的時鐘走著,秒針的聲音在沒有其他人的廚房工作區裡被放大。
他走向乾貨區的雜貨紙箱,拿出藏在裡面的血壓計和血糖機,動作稍慢,但熟練;量血糖穿刺時,皺了一下眉,看著血壓和血糖數字,眉頭沒鬆開。他把東西收好,回到鍋邊。
流程已經很穩了。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不需要臨時補位,也沒有誰會突然走進來提醒哪個細節。巫以強站在鍋前,調好火候,看了一眼湯面,很快又移開視線。
他不是在等什麼,只是站在那裡。
(二)另一家店
巫家牛肉麵在 2008 年搬到新址之後,店裡的節奏變得不一樣了。
動線重新整理過,出餐更快,味道也更穩。陳勇全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但心裡已經有了別的盤算。
當年快要四十歲一事無成的他,透過姊姊進入巫家牛肉麵,從雜務做到掌杓;他知道很多員工不服氣,礙於老闆娘的情面不言。打零工、開計程車的日子,年紀漸長的他是回不去的,忍耐、低調、和學習是他的生存之道。他並不是眷村子弟,一家子在原先的眷村附近先是租屋,後來省吃儉用買了親戚的房子,安頓下來以後,他開始存錢。
他沒有想過頂下來某家店,也不是為了開分店;他隱約覺得,自己已經站在鍋邊這麼久了,如果有一天要離開,也該有一條路。
2009 年,眷村整建完成,新址的店面開始招租。消息傳得不快,但熟人口耳相傳,陳勇全很快就知道了;他去看了幾次店面,跟家人商量,幾番考慮過後,跟姊姊陳秀玫提起。
他說自己已經存了一點錢,不夠開店,但夠撐前面一段時間。如果姊姊願意補上那一截,他想試試看。
陳秀玫沒有立刻答應。
她知道弟弟學得久、技術差不多了,也知道這個味道不是外面隨便學得到的;她想了很久,最後還是點了頭。
2010 年,陳勇全自己的牛肉麵店——「傳香牛肉麵」開張了,就在眷村新址,被快速道路劃分成兩大區塊的新眷村區的東邊。旁邊不遠有另一家「盧家牛肉麵」,賣的是味道較重的湖南味,以辣豆瓣醬為基底熬製的湯頭,頗具特色。西邊則有「郭江山牛肉麵」,原先的店面是在另一個眷村,眷村整建過程中把好幾個眷村區整合在一起,郭江山牛肉麵以前在那個眷村也是名店,賣的品項跟巫家差不多,但不是白滷,湯頭則是重口味的豆瓣醬路線,也沒有腸子麵。
陳勇全的傳香牛肉麵店,離巫家牛肉麵店新址有一段距離,但是直接面臨同業競爭,兩家都不弱。
(三)師承
巫以強是後來才知道的。
不是聽別人說,而是有一天,帳目對不上。他問了陳秀玫,才知道她動用了家裡的一筆錢。
「你借錢給他開店?」巫以強問。
陳秀玫點頭。
那一瞬間,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撐著,吃力地從櫃檯後起身,站在滷味台前,透過玻璃隔間看著後廚忙碌的員工。
「他用的是我們的配方。」巫以強說。那不是疑問,是判斷。
他第一次這樣直接地說出口:「他賣的是我們巫家牛肉麵,他偷走了我們的味道。」
陳秀玫沒有辯駁。她知道弟弟學得久,也知道他清楚流程。她想從另一個層面來說——陳勇全是最早進來幫忙的家人、他跟這個家是有關係的。
「他不是外人。」她說。
巫以強聽得懂,但沒有被說服。
那天他們談了很久,沒有吵架,卻誰也不退。最後,是巫以強先讓了一步。
他說,店都已經開了,但要加上條件。陳勇全的店,必須清楚說明——〝師承〞巫家牛肉麵。
不是致敬,也不是合作,而是一個界線。
那不是保護味道的方法,是留下定義和名字的方式。
(四)敲門
2012年底。
電話是在上午接到的。巫以強正在後廚整理備料,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才接起來,對方自報公司名稱,語氣很正式,沒有寒暄。
對方說明來意,只問了一件事:「如果有合作的可能,您願不願意找時間談談?」
巫以強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料理台旁,視線落在整理好尚未裝入滷味櫃中的滷味盤上,蒸氣慢慢散發。這不是第一次有人來問,但這一次,對方沒有直接談條件,也沒有提加盟。
「可以先聽聽看。」他說。
電話掛斷後,他沒有多想,繼續手邊的事。只是那天準備就緒的節奏,比平常慢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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