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俗---兩個故事〈西岸〉---08
(四)現實
關係進入第四年後,現實逐漸顯形。
Gab 的收入並不穩定。剛開始博士項目、兼任研究助理、大學部短期講師、不同研究計畫的補助都不夠理想,沒有一樣能夠讓他對未來做出確定承諾。他的時間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有結束日期。
他後來轉向哲學,不是因為物理錯了,而是因為他以為,換一種問題形式,生活也許就能跟上,卻發現世界評估他的標準,始終沒有改變。
Debbie 開始工作,談論生活的下一步:搬家、存錢、未來定居的城市。她不是在施壓,而是在嘗試把關係往前推。
Gab 每一次都聽得很認真,也試著給出回應。但他發現,自己能提供的只有理解,沒有方向。
他不是不願意努力,而是看不見努力可以兌現成什麼。
那種看不見,逐漸變成一種沉默,那沉默是對方無法忽視的。
(五)原生家庭
Gab 出生在一個沒有戲劇性的家庭。從小住在Sacramento,家中篤信基督教,祖父是鐵路局員工,父親服務於加州州政府工務局。
父母對他的期待並不誇張,也不特別嚴格。他們相信教育,相信努力,也相信人生會在合理的軌道上展開。從小到大,他被鼓勵把事情做好,而不是表現自己。
他很早就相信,只要不出錯,世界就會對你保持友善。
也正因如此,他一直相信,只要再多撐一段時間,站穩之後,一切都會自然接上。這種信念沒有讓他驕傲,反而讓他更難接受、甚至承認停滯。
對Debbie,他並不是不想一起描繪未來,只是不知道,該在哪裡停下來,把那個未來帶入談話中,而自己又能說什麼。
(六)分手
分手並不是因為激烈的衝突。
那天他們坐在熟悉的咖啡館裡,談話進行得很慢。Debbie 說話時語氣平靜,沒有責怪,也沒有失望,只是清楚。
「我不能一直等你。」她說。那句話沒有留下任何反駁、甚至辯白的空間。
Gab 沒有試圖挽回。他知道這不是感情的問題,而是生活的問題。他們對未來的想像,已經無法重疊。而他,甚至無法想像未來。
離開咖啡館時,他感覺不到悲傷,只有一種被結算過的空白。
他知道:自己不是選擇離開,而是「被」留下。
(七)完成式
分手後沒多久,Gab 打了一通電話給 Debbie 的母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知道自己需要確認某件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平靜。
他沒有提感情,只問了一句:「您怎麼看這件事?」
對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有些路,不是誰對誰錯,只是不能一起走。」
那句話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卻讓 Gab感覺到失敗是被允許的。
那段關係在他心裡,很快就變成過去完成式。不是因為他已經放下,而是因為他明白,那是一條他曾經認真走過,卻無法站穩的路。
他後來才發現,自己一直都擅長把事情處理得不需要被留下。
當他再次走進西來寺,站在同樣安靜的走廊上時,他並沒有想到 Debbie。
他想到的,是那段空白的時間、那張餐桌、那種節奏、那個「不需要證明自己」的空間。
他終於認清楚,自己並不是在逃離現實;他只是接受,有一種人生,他試過了,卻無法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