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7-25 21:16:33牛頭犬

「愛情之外」(32/100)喜劇與諺語之《綠光》


《綠光》Le rayon vert     1986年     艾力侯麥作品 

作家出身的艾力侯麥Éric Rohmer甚少願意與他人一起分擔編劇的工作,但在《綠光》中,他卻不得已非得要讓女主角瑪希希薇耶Marie Rivière共享劇本創作者的頭銜,為什麼呢?光是看電影裡面,女主角黛芬Delphine受邀到瑟堡Cherbourg作客那段就好,餐桌上大家都夾起豬排準備大塊朵頤,她卻說自己吃素,人家問她為什麼要吃素,她便有點得意卻又支吾其詞地開始解釋,當其他人繼續挑戰這些說法時,她似乎有點慌了手腳,講述的理由越來越飄忽,論點越來越無力,最後看來連她自己都快說服不了。
實在很難想像熟稔哲學、神學與文學、專長就是搖筆桿的侯麥,為了要揣摩女主角的處境(與智商),需要讓腦袋退化到什麼樣的程度,才有辦法寫出這串空洞、凌亂、膚淺的辯白。或許是因為他真的辦不到,所以只好讓女主角隨興地自由發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於是便有了這段顯然是未經任何認真研究、仔細思辯或詰問驗證的素食倡議,庸俗得幾近於可笑(看來瑪莉希薇耶在片中自由發揮的空間應該不少)。

文豪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在他晚年時寫了一本非常奇特的小書叫做「庸見詞典」Dictionnaire des idées reçues,裡面按照字母順序條列了許許多多當時常用的詞語,再加上一些人們習慣對這些詞語所表達的觀念見解,看起來像是提供中產階級社交生活中的談資(當有人提到某件事物就可以快速用書中的內容來回應,顯現自己的博學多聞),實際上是福樓拜充滿惡意的嘲弄,因為那些內容當然不是福樓拜自己的詮釋,而是撿拾一般人虛浮、粗俗、陳腔濫調、不求甚解的想法拼組而成,目的是為了突顯庸眾自以為是的可笑與可悲,給予一種洩憤般的批判。
而「庸見詞典」其實也是一冊附錄,原本應該擺放在福樓拜未完成小說「布法與貝丘雪」Bouvard et Pécuchet(台灣沒有中譯本,中國網站有線上簡體版譯本,書名是「布瓦爾與佩庫歇」)最後,彰顯全書中那種眼界狹窄、不明事理卻自認為不證可明、理所當然的荒謬。「布法與貝丘雪」是福樓拜晚年的野心之作,以一種非戲劇性、百科全書式的探索,去揭露人們在理性啟蒙之後,自以為獲得了理解一切、掌握一切、征服一切的了不起知識,卻其實在面對真實複雜的神秘世界時,只會露出滑稽愚蠢的醜態而已。
據說《綠光》中,女主角黛芬在巴黎公園裡所讀的書,就是福樓拜的「布法與貝丘雪」(我的眼力沒那麼好,即使停格也看不清楚),而在拍完《綠光》後,侯麥還稍擱置了他的「喜劇與諺語」計劃,以「布法與貝丘雪」的角色與對話風格為靈感,拍了《雙姝奇遇》Quatre aventures de Reinette et Mirabelle。或許在侯麥心目中,《綠光》裡的黛芬,就類似於福樓拜筆下,嚮往著書中理想化寓言式的世界,卻在現實生活裡屢屢遭受挫敗,費力地試圖脫離庸眾的束縛,卻也只能活出另一種悲哀庸俗的那種人吧。


於是我們會發現,黛芬身上散發出一種因反差而產生的荒謬趣味,她是這麼樣的庸俗:別人都去渡假,就我留在巴黎真是太可悲;別人都雙雙對對,就我獨自一人實在很淒慘;明明已經分手兩年了卻老愛纏著前未婚夫不放,有時還會假裝兩人關係還在。但在此同時,她又不肯安於庸俗:朋友要她出去認識新男人,她總覺得對方心懷鬼胎;友伴要她放縱自己玩樂人間,她又認為真愛不可能這樣出現;男人來搭訕她擺臉色、人家幫忙配對她還翻臉;她吃素、她相信命運與徵兆、她穿著配色大膽、她期待對的那個人來到,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這樣相信,她看來並沒有真正思考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理想,只是順從著(可能從書中得來的)某種想像、某種直覺、某種感受來決定自己該怎麼活,而碰上了無法避免的挫敗與挑戰,便開始自怨自艾、哭哭啼啼。
但侯麥畢竟不像福樓拜一樣對自己所創造的人物那麼殘酷,他讓黛芬無奈地準備從比亞里茲Biarritz返回巴黎結束假期時,在車站又碰到了一個死盯著她看還上前搭訕的男人,但這次,她的反應卻大不相同,或許因為當時她手上拿的書已經不是「布法與貝丘雪」,而是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Mikhailovich Dostoevsky的「白癡」The Idiot。
「白癡」是杜斯妥也夫斯基以「若耶穌於現代再臨人間」概念所創作的小說,故事主角梅希金公爵(也有譯為米希金王子)這個常被視為少根筋的人物,一再展現出耶穌基督那種純潔、寬恕、無私、犧牲的精神,但在當下那個現實世界裡,卻只能被當做癡愚病態。
這種白癡的概念其實是對應對照於俄羅斯在現代化過程中,來自於西歐啟蒙主義的理性與科學至上,認定只有可以被驗證的事物才是真正存在,認定必然有明確的是非真假區別,也相信必然有善與惡、利與害、優與劣、文明與野蠻的分野,相較之下,不分好壞善惡利害得失、沈浸於虛無縹緲的心靈信仰、過著充滿直覺感覺的生活,簡直就像是個白癡,但這樣的一種不合時宜、格格不入、不與人為敵為惡的存活態度,也必然有著一種不妄下結論的生命情調,這剛好便與編寫出「庸見詞典」的兩個中年抄寫員:布法與貝丘雪,那種自恃又自欺的愚昧完全相反。


說也奇怪,就在閱讀「白癡」時,這個原本龜毛、多疑、自憐、認為男人都是那樣的女子,突然間鬆懈了心防,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是對方的長相打扮(就我看來車站搭訕的男人和公園搭訕的吊嘎男其實長得很像)?是自己的絕望心情?還是因為手上那本書?無論如何,她似乎放棄了原本謹慎的理智計算與自我保護,順著自己的直覺與感覺接納了前來攀談的男人,甚至主動地表達心意。最後,她追隨著凡爾納Jules Verne筆下的主角,等待夕陽落下時最後那道綠光,以確認自己真正的感受與情緒。
那道綠光代表著什麼?我想還是不要武斷地像「庸見詞典」一般下定論、給解釋比較好,但我們看到時(侯麥硬是製造了銀幕上的假象讓我們看到)是什麼樣的感覺?是不可思議的奇觀,是難得一見的景致,觀看的人在被震懾的同時,會發現到世界上還有太多太多即使可以被解釋(先前已經有個老先生幫我們講解綠光形成的原因),卻無法被涵納被描述的美好與神秘,那純然是感官的、是抽象的、是無意識的,只可能視之為奇蹟。
雖然侯麥強迫中獎地讓觀眾們都看見了綠光,但這就表示他確實認為人在山窮水盡疑無路之時,憑藉著純真任性的直覺與信仰,便能找到柳暗花明的真愛奇蹟嗎(我們真的會相信一個需要看到綠光才能確定自己心意的女人會從此幸福嗎)?我真的懷疑。看看侯麥為這部電影所引用的諺語吧,「Ah! Que le temps vienne   Où les cœurs s’éprennent」或可譯為「啊!但願兩心能相印的時刻來到」,看起來像是種對愛情的浪漫期待,但放在它的出處:蘭波Arthur Rimbaud的「最高塔之歌」Chanson de la plus haute tour中,卻像是一種與青春與過往告別之後,帶著灰淡無奈的慨嘆。
那首詩的前幾句講的是,他那為了追求一切而慘遭奴役的青春已經逝去,纖細的感情使得他浪擲許多光陰(他與魏崙Verlain間驚濤駭浪般的感情),因此,雖然那兩心相印的時刻是他所渴望的,但卻尚未出現,所以,他只願莊嚴地歸隱(到最高之塔)。再一次看,便不覺得這部片還有著當年初見時那種天真執著的美好,反而發現侯麥有種幾乎是殘酷的世故,隱隱地藏在幸福幻覺的表象之下。(全文完)



callealin 2020-07-26 11: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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