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28 10:00:00牛頭犬

「愛情之外」(9 & 10/100)《廣島之戀》&《愛在午夜希臘時》

《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     1959年     亞倫雷奈作品

 


「我將忘掉你!我已經忘掉你了!你看,我竟然忘掉你啦!你看我呀!」

                                                                                                  ─ 【廣島之戀】‧瑪格麗特莒哈絲

即便是每隔幾年就重看一次,而每次重看卻又都會發現,自己已經忘掉了大半的情節,《廣島之戀》一直都還是我心目中最喜愛的電影之一。對我來說,這部片帶著一種壓抑、哀傷、恐慌得近乎絕望的末世風景,特別是在那漫長的夜裡,無止盡般的追著、走著、述說著,更有一股在封閉空間中自我掏洩的恍惚,讓一個剛開始時,似乎賣力在嘶吼著反戰、和平、人道等巨大題旨的寓言,竟變成了一齣幽森晦暗、曖昧扭曲的心理劇。

然而,當我每次在欣賞這部偉大傑作的同時,都無法抗拒地地想要問,究竟拿愛情這種私密的、微觀的、內在的創痛,來與戰爭那種龐大的、燎原式的、毀滅性的災難,兩者相互比擬指涉,是否會招來某些引喻失義又或是褻瀆汙衊的批判(可能對愛情,也可能對戰爭)?而被侵略國人民所沉溺的精神創傷,又真的能否與侵略國人民所遭受的末日摧殘,對等地齊觀呢(雖然兩者都可說是無辜的時代受害者)?

一直到這次,當我再度在戲院觀賞《廣島之戀》時,才發現,原來我可能一直問錯了問題,或可以說,也許我該用另一種觀看角度來理解這部電影。



影片開始於原子彈的爆炸,特寫著一對男女的身體裸露交纏著,原子塵灑落在上面,但他們仍不忍放手地撫觸著對方。畫外音出現了。男人說:「你在廣島什麼也沒有看見,一無所見。」女人說:「我都看見了,一切,毫無遺漏。」有趣之處,不只在於東方腔調的男子,試圖說服來自西方的女子,這殘暴冷血的戰爭屠殺並不曾發生過。更在於那法國女子述說所見時的音調與節奏。

那是一種極為緩慢僵硬、一字一字生澀誦讀出來的語調,像是夢中的囈語,像是語言教學的錄音帶,或更像是失憶或失語者勉力要挖掘出腦中失落那一塊的復健。

兩人持續以這樣的聲音對話著。女人說:「聽我說。和你一樣,我會遺忘的。」男人說:「不,你不會遺忘。」女人說:「和你一樣,我記憶力很好,但我會遺忘一切。」男人說:「不,你記憶力不好。」女人說:「和你一樣,我也曾經試圖竭盡全力與遺忘鬥爭。和你一樣,我忘記了一切。和你一樣,我曾渴望擁有一段難以慰藉的回憶,一種影子與碑石的回憶。」

原來,這是一個關於遺忘的故事,一個無法抵禦的存在悲劇:正因為註定必然會遺忘,所以更努力地呼喚著回憶,直到色彩與影像一直被沖刷、逐漸褪去。



因此,由這個角度來看,故事的主體自然就在於,那個隻身來到廣島、被逼迫著回憶那刻骨銘心過往的法國女子,而那個常常無聲無息出現,又鍥而不捨追蹤的日本男子(生存的背景被隻字片語架空了),便是她來自記憶、來自心底的鬼魂,呼喚著那個在戰爭結束前夕的恐怖惡夢,在悲劇被遺忘之前。

「幾年後,當我把妳淡忘時,當類似這樣的風流韻事又習慣性地發生時,我將緬懷妳,就像懷念被遺忘的愛情那樣。當我想起遺忘的可怕時,我將會想起這段故事...」男人說。

短暫的激情,讓這個曾經試圖以瘋狂做為殉情手段的女子,拉回到那生命中宛如核彈爆炸般的歷史裡,她將當時倖存下來的愛,完全地獻給了這個陌生的異國男子,這是她對愛情最後的告別,也是她對淡漠與遺忘,近乎絕望的掙扎。

一如舉著斗大標語控訴核災的廣島居民、一如以電影不斷高倡和平與反戰的西方人士,一如博物館中血跡般般的控訴影像與遺骸,都是對於那即將到來、令人恐慌甚至憤怒的麻木與遺忘,所擺出的姿態。歷史永遠都會再次重演,那已經灰飛煙滅、被深深掩埋的愛情廢墟,上面也會一直地堆上新的塵土。

而最後,他們都將失去獨特性,失去了名字,失去了生命的主體,只剩下那殘留著災難印象的地名,遙遠而隱約,只能用那失語症般的音調述說著。「廣-島,這是你的名字。」「這是我的名字,是的。而妳的名字是內維爾,法-國-的-內-維-爾。」

「遺忘是永恆的(因為它被遺忘本身所維護)。」莒哈絲在她的劇本中這麼說著。

《廣島之戀》雖然確實是大師雷奈所一手策劃主導拍成的電影,但它的內在意念其實更接近於編劇莒哈絲的創作,它不僅有著莒哈絲所執迷,那種激狂的、毀滅性的、吞噬性的愛,更不斷地圍繞並追尋著,生命中不變的空無與缺乏,與從中湧現的文學性/哲學性意念,那是一種純粹心靈的慨嘆,一種透視生命的荒涼。

(註)引號內的內容取自聯經出版社莒哈絲文集的【廣島之戀】,譚立德譯。要了解莒哈絲的創作觀與人生經驗,請參照麥田出版社【懸而未決的激情:莒哈絲論莒哈絲】,繆詠華譯。

 

《愛在午夜希臘時》Before Midnight     2013年     理查林克雷特作品 (文中有雷雷雷雷雷)




同樣是拍一對男女不斷地漫遊、不斷地對話的故事,理查林克雷特的《愛在午夜希臘時》,主題可就比較親和也入世得多了。

作為這系列的第三集,《愛在午夜希臘時》雖然維持著同樣的風格與模式,但其實和前兩集有著本質上很大的不同,第一集《《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講的是一見鍾情,第二集《愛在日落巴黎時》Before Sunset講的是久別重逢,都是關於兩個各屬於不同世界的人,在短暫交會中,找到一種神秘的心靈相契與精神交合。然而,到了這集 《愛在午夜希臘時》,講的卻是兩個早已經融為同一個世界的人,在假期的最後,雖找回了某些當初熱戀時的心有靈犀,卻更發現,曾經那難以言喻的美好感覺與默契,已漸漸在平凡瑣碎的生活中,無望地磨損褪色了。

影片被切割成宛如舞台的四幕劇,但對我來說,這樣的結構更像是古典樂曲的四個樂章。機場的父子道別就像是慢板導奏,引出主要的旋律,接下來,車上的機鋒四射的輕鬆對話,親暱隨興,主題交錯發展,四平八穩地喚回了前兩集的美好印象,就像是快板的奏鳴曲式第一樂章;而隨後在希臘小島的莊園裡,他們與兩對分別為中年與青年的不同世代愛侶,以及一對鰥寡的老年男女,在餐宴中天南地北、毫無禁忌地暢快交談,探勘出感情世界各個階段更複雜深沉的對比,像是充滿感性與抒情張力的行版第二樂章;接下來,我們所最熟悉的恣意漫步、開懷談心,穿梭在鄉野小徑與城鎮曲巷,以及感情、生活、藝術、哲學、性別、文化的各種話題中,則像是步調輕盈、行雲流水的小步舞曲第三樂章;而最最獨特,在隔絕外界的封閉空間(浪漫旅館)裡,宛如心裡劇般緊繃,情緒高潮起伏,一波又一波循環、往上堆疊的言語交戰,則像是首精采絕倫的輪旋曲第四樂章;最後,深夜時分濱海露天咖啡那激情過後的冷靜對話,則如畫龍點睛的尾奏。

而貫穿全片的,除了那比前兩集還要更自然即興、叨叨不絕又轉折流暢的對話外,還有一些應該是刻意被擺放進去,關於死亡與結束,顯得低迴沉潛的橋段。第一樂章裡母貓生小貓的故事,有著對美好幻象包裹著殘酷現實的驚恐;第二樂章裡,一鰥一寡的年老智者,回想起先走了的伴侶,講著記憶漸漸淡去、面目逐漸模糊的感傷;第三樂章,男主角提起了祖母的過世,聊到她與更早前便已離去的祖父之間,兩人看似堅定不衰的情感。直到第四樂章的最後,女主角怒氣當頭地對著男主角說出宣告分手的: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原來,這個系列走到了這一集,已不再是佯裝著世故的浪漫天真,而是真正老成而且現實地探索愛情的死亡/終結。戀情的開端,或許還算是容易定義的,熱戀的開始,那電光火石必然是記憶猶新的。然而,那愛意的死亡呢?恐怕多數人都很難確切地說出,那關鍵的時間點吧!是肉體死亡的時候嗎?那存活下來的人,所留存的美好記憶,難道就不算愛情嗎?是記憶的淡出嗎?或許隨著遺忘,那曾經海枯石爛的感情,會跟著被風化了吧?更詭妙的是,沒有生離死別,就算還在一起,難道激情與愛意就不會死亡嗎?死亡的剎那,身陷其中的人,又真的能夠清楚意識到,那些虛妄的感覺已經一去不返了嗎?

理查林克雷特讓第四樂章中刀光劍影的凶暴爭執,還帶著些許曖昧性,觀眾或許還可以猶疑選擇,究竟那是一時怒火攻心的氣話,或是掀開了鍋蓋的實話,或兩者皆是。然而,女主角最後丟出那句決絕的「我已經不再愛你」,即便只是意氣撂下的狠話,或許也一定程度地暗示著,意識或潛意識裡,她已經感知到,關係裡的某些東西,已經死去了‧‧‧

於是,尾聲中那強作鎮定的修好,更顯出創作者意在言外的殘酷,用了時光機的把妹招數來哄女主角的男子,終於真正地動了怒,他下了最後通牒地說,妳這輩子所追求的真愛/靈魂伴侶,這就是了,不然就接受,不然就結束‧‧‧‧女主角因此退卻了,她低吟許久,又擺出了她嘲弄金髮笨妞的天真無邪表情,絕望地接受‧‧‧

這是包裝著浪漫的冰冷世故,年華老去卻才又發現愛情已逝的無奈妥協,世界上多數戀曲的最後真相。

也因此,《愛在午夜希臘時》完全不是一部狗尾續貂的續集電影,而是到目前為止這三部系列作品中,既是最夢幻迷離卻也最冷酷犀利的一部。

(全文完)

Sheena 2013-09-01 16:19:57

餐桌老人用沙士比亞時期英文講的那句話 認識你自己

(悄悄話) 2013-08-08 09:4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