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
在這種令人窒息到快瘋狂的生活中，偶爾還是會發生一些令人意外的快活事。九月初那個星期三晚上，在戲劇院看林奕華的「西遊記」到接近半夜，搭捷運回到淡水的宿舍時，眼皮都已經癱瘓了，心中卻有著飽滿的充實感與愉悅。

「西遊記」延續著林奕華前作「水滸傳」與「包法利夫人」綜藝雜燴式的風格調性，運用吳承恩小說裡華人們再熟悉不過的幾個人物，將整場戲分為「大家都愛豬八戒」、「大家都怕孫悟空」、「大家都恨唐三藏」與「大家都看不見沙悟淨」四個大段落，讓西天取經這回事，成為每個人追逐理想的象徵，一條處處險阻、時時挫敗的旅程，在這段奇妙的經歷中，看到不一樣的慾望、不一樣的掙扎，與不一樣的人性。

其實去除掉一些不肯屈服於現實而逼迫自己忙裡偷閒的私密快感（這句話的子句夠長了吧），這齣戲回想起來，並沒有當初我大肆誇耀的那麼精采，反倒和「水滸傳」與「包法利夫人」比起來，它有些冗長、重複，及過度情緒化而險些失控的缺點，特別是那些林奕華在前作中已經翻炒得過熟發硬的現代男女感情衝突。不過，這齣戲有個時刻，或許會是我這輩子都會一再品味、思索並會心一笑的。

那是在最後一段，林奕華在結束了物慾享樂、狂妄不羈、嚴苛戒律的三種不同人生觀後，以「西遊記」裡最沒有個性的沙悟淨做為主角的最後段落。劇情仿傚美國「黃金單身漢」般一對多的交友節目，讓代表「西遊記」四個人物的演員，共同追求一個千萬嬌驕女。好像一切都在預期範圍內，相較於他人的天花亂墜、風花雪月，沙悟淨仍自顧自地駑鈍、麻木與木訥，在他製造出了一堆冷效果之後，突然燈光一暗，舞台上的焦點只剩下張孝全所飾演的沙悟淨，他幽幽地述說起，西遊旅程中某個尋常的日子。那天豬八戒照常又惹了禍，孫悟空氣憤地追打，唐三藏叨叨地碎唸指責他們兩人的不是，然後，孫悟空氣跑了、唐三藏又被抓走了，而沙悟淨，則一如往常地擔水、煮飯、洗衣．．．

那語調中有一種靜謐、沉潛、恍惚又有些莫可奈何的感受，剎那間，我發現了自己與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角色之間，有了某種奇妙的共振，那是一種安於平凡、寂寞、瑣碎、冷眼旁觀的人生，就像所有的販夫走卒一般，或許有個觸不到的夢想，或許走上了一條不平凡的路程，當個小小的配角也甘之如飴。只是偶爾，會有些疑惑、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究竟意義是什麼？

林奕華選擇了最沒有聲音的聲音做為結束，我才赫然發現，在他的觀點裡，追求遙遠的幻想、踏上充滿危機劫難的旅程，最原始最本能的動機，或許就在於，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與意義（亦或否定自己的不存在與無意義）吧！

《練習曲》
有點兒類似的情況下，在今年春天一個非假日的夜晚，我硬打起精神進了戲院，看了今年最熱門的純種台灣片《練習曲》。

說實話，影片最前面的兩個段落讓我十足地不耐，鄧安寧飾演導演、似乎想要向費里尼馬戲團人生致敬的拍片現場，以及一對疏離母子衝突的家庭關係，暴露岀一股台灣近年來電影常見，刻板、生硬又浮面的氣質。不過到了「莎韻之鐘」那段，描述莎韻故事的戲中戲段落，以及神來一筆，讓幾個原住民老婦人對著鏡頭用日語唱起那首歌，對我來說，突然之間，整部片就這麼地活了過來。

《練習曲》，就我的觀點，是一個非常在地，必須與觀眾的台灣生活經驗相聯繫的作品。它景觀的奇與美，或許是世界共通的，但內在的情懷，卻非得要是台灣人才能夠理解的。就像是「莎韻之鐘」，如果不是小時候聽過外婆說那個故事、聽她唱那首歌，我的心裡不可能會有那樣的悸動，或是通宵的迎媽祖、鑽轎底，如果不熟悉那樣的儀式，是不可能會被那純真堅定的信仰給感動得熱淚盈眶。沒撘著平快車過山洞，是無法理解那種童稚的鄉愁，沒坐在堤防上看過台灣海峽，是無法體會新竹海岸強風下，冷淡淒清與閒散愜意的共存。

對其他人來說，《練習曲》確實只像是一部觀光局的超長台灣旅遊宣傳廣告。

然而，這部片最岀乎我意料外的，並不是攝影指導出身的導演把台灣拍得那麼美，而是他把貫穿全片的男主角，描繪得那麼簡略含糊，卻因此而變得無比厚實。觀眾會發現，編導對於這個失聰青年的身世背景、心路歷程與一切我門想知道的，都大膽地迴避掉了，像個謎一樣，卻不給確切的解答。然而，當他在環島旅程中遇見了一個又一個人物，聽他們說起自己的故事，我們彷彿又在男主角某個心領神會的表情中，知道了這樣的故事，似乎也曾經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衝突是唯一交集的母子、即將退休的特殊教育班老師、立陶宛的異鄉女子、回味童年與初戀的男子、在海堤上噴漆的輕狂少年、懷念已逝老友的騎士．．．以及當他回到外公家，從空間擺設尚點點滴滴透露出來的辛酸過去，在沒有太多言語、沒有太多告白、沒有太多解釋的情境下，竟也呈現岀了男主角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立體的存在身影。而這一點一滴，卻彷彿又和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某種共同的悲情與豁達，互通聲氣。

這部片最美好的地方，或許，就我的觀點，是在意外中誕生的，但這一切，這整個觀影經驗，對我來說，卻真也是個非常難得也非常動人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