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02 17:12:06orangebach

認錯

上週因工作緣故,擔任一心靈成長工作坊的工作人員。我需要現場示範「認錯」,假設在某個情境下,遇到一個很想認錯的對象,如果你要跟他認錯,你會說甚麼?

我認錯的對象是大約十五年前一位受訪者,喔是,我的工作是記者,吾少也賤,故以鄙事維生。

他是一位富有但低調的企業家,除了是行業內的龍頭,他同時也是某畫派的大藏家,從來沒有曝光過。

當時我在以狗仔掛帥的某雜誌上班,由於缺乏八卦天線,大嘴巴不會找我,跑新聞、完成任務OK,卻苦無代表作,充其量是個很好的綠葉。當時這位企業家嘗試跨入零售消費領域,難得為自家產品上市而站台,只有一百零一次的邀約機會,我在邀約信裡特別提及他的藝術收藏,企業家龍心大悅,一口答應了我的採訪。

他有一個要求:「你不能把我的照片曝光」。

「那我可以去參觀你的工廠和收藏嗎?」我問。

「你只要不把我的照片曝光,其他所有讓你看,也讓你拍」,他說,「你甚麼都可以拍,只有不能拍我」。

在我們溝通之前,公司的攝影同事在先前的產品上市記者會中,偷拍到企業家的照片。當時,被企業家發現,他惡狠狠地把攝影的記憶卡整個收走,就是為了不留自己的照片。他不願意曝光的意願非常決絕。

「如果你把我的照片曝光」,他說,「我們從此不往來」。

我深知公司絕對不可能沒有主人翁的照片,但是這個採訪機會實在太難得,我便答應他了。

採訪當天,當時沒有高鐵,他特地到火車站接我們到他台南鄉下的家。帶我們看他的收藏,參觀他的工廠,甚至參觀他家,真是大開眼界。原來有一種收藏家是不只收藏一種東西,他不只收藏某畫派的作品,還收藏十六萬瓶紅酒,Hasselblad照相機,也是音響發燒友,所有的收藏又深又廣,不是為買東西收藏而收藏,也是領域的專家。他也聊了非常多他對事業的想法,自己的成長過程等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感受到他的坦白和誠懇。

老實說,從台南回來以後,我開始惶惶不安,我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一個這麼信任我的受訪者,但是,公司的要求卻可能讓我打破對他的承諾。我一心期待,因為企業家沒收了攝影的記憶卡,所以沒辦法留下任何一張他的個人照片,然後這題就倒了,然後我可以遵守對他的承諾,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也試圖跟主管溝通,能不能人物專訪沒有人物的照片,畢竟其他的照片非常罕見,是不是可以通融一次沒有人的照片?答案當然是不行。如果主題寫公司、寫事情,或許有空間,但是主題就是神祕富豪,怎麼可能沒有照片?

事情如果都如我所料沒有照片也就罷了。偏偏機伶的攝影用相機備份了記憶卡裡的照片,所以儘管記憶卡被抽走,照相機裡仍有照片;多數照片都因企業家不停閃躲而無法使用,偏偏有一張可用。我在編輯檯上看到那張照片,我便知道這一切都將畫上句點。

雜誌出刊後,我主動寄了雜誌、附上道歉信,寄給企業家,不過誠如他所言,他從此不再理我。數年後,我換了公司,再次寄信給企業家告知我的轉換,再次跟他道歉,仍然石沉大海。

我在「認錯」的活動中,講了這件事,講得時候哭得不能自已,哭到連旁邊也有同學一起哭。

回來的高鐵上,我想自己為什麼哭得這麼慘?後來我想通了,其實真正難過的點不在企業家不理我,而是我從這件事看到我其實並沒有真心想解決問題,既不夠努力說服主管延後出刊,也沒有努力說服受訪者曝光,我根本在逃避溝通的麻煩或壓力,然後奢望主管或許會因為沒有照片,知難而退,又或者奢求受訪者事後諒解,讓自己好過,這一切都顯示出: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自私自利的一面;更殘酷的是,其實沒有人逼迫我不擇手段,是我自己選擇了自私自利。

是這個發現,讓我看到自己的缺陷和軟弱,這些年來儘管已經很久沒想起,但內心深處對自己的羞愧,以及無法救贖仍在,是這個傷痕讓我大哭,而非受訪者的絕交。換言之,「認錯」本身只是舒緩疼痛的痠痛貼布,就算企業家事後原諒我、雙方恢復邦交,我不但仍然得不到救贖,說不定還會因此產生僥倖之心,認為凡事認錯必會取得原諒,便是和解,然後放下。這樣的模式極容易讓人落入悔罪的輪迴,有沒有超脫、甚或得到救贖,並沒有得到解答。

實際上離開狗仔周刊幾年後,不願曝光的企業家接受同業的獨家專訪,大大方方地曝光,隨便記者愛拍多少個人照就拍多少個人照。當時看到同業出刊的文章,有一絲絲的遺憾,原來他也不是不能改變。其實事情和人絕非一成不變,在當時當下看到的是一副模樣,換個時間可能是另外一個樣,只是身為局內人,缺乏為自己爭取空間和時間的智慧,總覺得非這樣不可,硬要鑽牛角尖,成為角色扮演的困獸之鬥。

這件事情當然過去了,但是我敢擔保,「為求目的,不擇手段」、自私自利的情境隨時隨地都會出現,比這誘惑力更大的情況在所多有,接下來我是否能做出不讓自己羞愧的選擇,才知道有沒有從經驗中得到智慧。就算一時半刻還是跌跌撞撞、一直重複自私自利的選擇,至少知道自己願意、持續朝著反方向努力,不放棄這件事本身已經是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