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玉鳳

　　上周文章見報後，有朋友在我的臉書（Facebook）留言，說看了文章，覺得英國人很虛偽。我還沒有資格為英國人辯護，不過那不是我的原意，上回提到的那句“聽起來很有趣”（Well, it sounds interesting）一類說話，雖然聽多了會讓人懷疑其誠意，不過，我自己很少從對方的面部表情或身體語言裡看出什麼虛情假意，加上網上一直流傳各種開英國人英語玩笑的文章，我想，那類說話更多的是他們特有的表達方式吧。

　　之前在美國的好幾所大學待過，那邊的課堂上，學生很流行在不明白或不同意的時候，當場即時舉手提問和發表意見，這種直接表達意見和態度的方式，似乎經常被我們在港澳以至整個亞洲地區視為西方敢言和敢於挑戰權威的一種文化，備受推崇。同樣的行為，我不知其他的英國大學是如何看待的，在劍橋肯定是不受鼓勵的。這裡鼓勵發問、討論以至辯論，而且像之前的文章曾經提到過的，你不發問，別人可以覺得你是不存在的。可是，他們的發問和討論非常講究場合，別人演講的時候，如果是在大演講廳，不會有人中途提問，就是那些人數較少的，三數十人的，也極少會在別人演講中途發問。我自己每周都要參加的一個系列，主持人每次都會問講者如果有人想在中途提出一個細小的問題，講者是否同意。結果總是有些人同意，也就真的有人中途提些小問題，像聽不清楚某個關鍵字，需要講者重覆一遍，不同意的，常常會直接說希望大家把所有問題留到提問環節，不要打斷演講。

　　除了提問的場合，提問時的發言也很講究的。之前的親身體驗是，不論在課堂或演講場合，大家提問之前，總會先感謝講者幾句說話，很多套話，其實跟中國人說的很像，“感謝你今天的精彩演講，我有一個問題，是.......”，“你的研究令我很受啟發，不過我不是很明白......”，“很感謝你的創新觀點，不過我不是很同意你說的那個.......”這裡的人，就是不同意，也是客客氣氣禮貌周周的，極少出現言語挑釁的場面，這跟自己先前根據美式價值建立的“西方世界的想像”完全不一樣。一次和同事討論文化差異，我把這個觀察說出來，歐洲同事幾乎都覺得中途打斷別人演講，如果不是美式態度，就是“非常粗魯”（Very Rude）的行為，這時，英國人出來為自己辯護了，英國同事說，我們不怕觀點不同，可是我們不希望自己行為粗魯而冒犯他人。不過，為了拒絕粗魯，他們拐的彎夠多的，聽過最經典的一句，是一位教授對學生的報告評論說：“I am not unimpressed”，翻譯為中文，該是“我沒有不為所動”吧，可是，天啊，學生聽到這樣的評語，究竟該不該高興呢？

（劍橋瑣記。之十八）

原載2012年5月17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筆成氣候”專欄

圖：http://2.bp.blogspot.com/_-k0nt4LgWTg/TVG8ixHXVII/AAAAAAAAAaA/9EYs9YhaOP4/s1600/ignorant.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