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da前進紐柏林測試 贊助
2020-12-29 22:27:40冽玄

【炭禰】晴雨之間

 

──晴雨之間。

 

傍晚,炭治郎燒好水,繞到屋裡喊人洗澡時,禰豆子正拿著那件綠色格紋羽織仔細縫補。兄長身上暖暖的味道,似是融雪之際涓流的溪水,悄悄浸潤樹木花草,化作一股純淨溫和的氣息;僅僅是把他晨間才穿過的衣衫,輕輕攏在胸口,撫摸已有些磨損的衣角,禰豆子便覺心尖柔軟。她沒有炭治郎靈敏得足以分辨善惡安危的嗅覺,只有對他自然而然的熟悉。

炭治郎站在門後,微微側過臉覷著門內的妹妹,她正專心致志地引針穿線,一張白皙側顏笑意淺淺,並未注意到身後有人窺視;少頃,她垂首咬斷絲線,細嫩的脖頸在外頭浮動的陽光映射下,宛若滴出香蜜的花瓣。

炭治郎情不自禁捂住鼻子,那股直衝腦門的清甜香氣,與其說是禰豆子所散發出來的,不如說是……他靠近禰豆子就會聞到。明明是那樣令人依戀、心醉的氣味,可心頭隨之泛起那一絲絲難以言表的、困於喉間的澀意,又讓他格外清醒。

「哥哥?」禰豆子將羽織攬在懷裡,看模樣也正要起身去尋他,炭治郎收回捂鼻的手,禰豆子臉色立刻變了,「哥哥!怎麼流鼻血了?」

聞言,炭治郎比她更震驚,忙抹了鼻下,真見著血跡反倒鎮定了,「妳不要著急,我沒事的。」禰豆子氣呼呼地搖頭不理,拿出手帕先拭淨他鼻下的血,又翻折出另一面擦他的手,「哥哥在想什麼?」

炭治郎心內發愁,不知自己為何如此激動,只得道:「什麼也沒想……讓妳擔心了。」瞧著禰豆子認真打量的眼神中,明顯有了慍意,炭治郎脣角微彎,上前將人擁入懷中,拍撫著她的頭,像從前的每一次。

禰豆子雖是凝著眉眼,兩臂卻已環上他的腰側,不經意觸碰到他無法動彈的左手,什麼氣也沒了,「我是不是……常常對哥哥生氣?」聽見她話語間的不捨,炭治郎垂睫一歎,覺察那股甜意圍繞,心似雪消,話聲更輕,「嗯……是比以前多了一些,但是哥哥很喜歡這樣的禰豆子。」懷中人一瞬的僵硬,讓炭治郎不住垂首在她的頸窩笑了笑,「雖然生氣的禰豆子也很漂亮,可是哥哥更喜歡開心的妳。」

如此溫情軟語,倒讓禰豆子站直了身子,蔥白的拇指扣著中指,往他額心彈了一下,炭治郎頭硬如鐵,沒有太大痛楚,只老實地不敢再動,雙眸無辜中含藏憂心──深怕她手傷著。

禰豆子瞧著自己通紅的指尖,噗哧一笑,歡快地迎上兄長溫柔滿盈的目光,「我只要哥哥和我一起開心。」炭治郎笑彎了雙眸,淺麥色的額膚抵著她略為低涼的額際,些許暖意自眉心而下,流入心房,禰豆子闔上眼,聽見兄長低沉卻柔和的嗓音,輕聲與她約定遙遠的未來。

「哥哥要跟禰豆子一起變成老爺爺、老奶奶才行。」

 

禰豆子解開衣裳,一面擦洗身子,一面打量著浴缸升騰而起的熱氣,直至外頭燒柴的炭治郎出聲問起,她才上前試過水溫,慢慢坐到浴缸裡,舒服地呼出一口氣。似是聽見她下水的聲響,炭治郎又再確認,「水溫剛好吧?」她低應一聲,目光停駐在頂上小窗,外頭逐漸昏暗的天色,與遠方密密麻麻的山林連接成一幅畫,上面是完滿的紅,下頭是連綿的森林,她尋思著下回也給炭治郎繡個這樣的帕子。

「禰豆子?」炭治郎瞧著妹妹好一會沒有同他說話,還憂心她在浴間的情況,禰豆子笑著說沒事,不期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在外頭替她添柴的是弟弟竹雄,入夜後她哄著不斷問起哥哥的六太入睡,想著哥哥是不是明早才回來?她得早些起來做飯,他一回來就能吃了。

之後的事情,就像夢,好的、壞的,成為鬼,又恢復成人,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終歸繫於一人,這世間,唯一與她緊緊相連的那人。

「不曉得禰豆子還記不記得,從前在鍛刀村我們還一起泡過溫泉呢。」炭治郎的話語彷彿自遙遠的彼端傳來,而後在她腦中無限放大,作為鬼的自己,與兄長一同泡溫泉……似乎有這麼一回事,可與他們所經歷過的那些比起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哥哥……怎麼突然提起這個?」禰豆子屈身環住膝頭,微微發燙的水沒過耳下,她在水下吐氣,水面浮出幾顆泡泡,像在嘲笑她的孩子氣。

「大概是因為,禰豆子已經是大姑娘了,哥哥偶爾也會有些……寂寞。」炭治郎注視著爐灶裡燃燒的柴薪,溫吞的焰火不緊不慢地咀嚼他仔細挑揀的乾柴,在他眼底無法忽視的夜色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所以哥哥是想再跟我一起泡溫泉嗎?」內室裡猛然綻放的水花聲掩蓋了柴火劈啪,在炭治郎胸臆間炸出巨大煙花,否認的話梗在喉間,肯定的話梗在心間,嚇出他一腦門的汗,「就、就算是這樣……哥哥也只是在說小時候……」

何況鍛刀村那會兒,禰豆子確實是幼童的模樣啊!

「跟哥哥的寂寞相比,這些又算得了什麼?」禰豆子的話纏繞著窗口隱隱約約的白色霧氣而出,在遞入耳心之際,卻有種被雨滌淨的清晰,炭治郎想說些什麼,卻沒有再說。

半晌,禰豆子穿好衣裳出來與之交換,炭治郎見她面色通紅,髮髻已然解下,鴉黑的長髮透出潮濕的水氣,心下苦笑,倒不敢露了聲息,把才縫補好的格紋羽織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小心感冒了,待會我幫妳擦頭髮。」

「嗯,你快去洗吧。」禰豆子雖無異樣,但若有所思的眼光恰與炭治郎一模一樣,讓他不得不為自己此前冒失的發言感到萬分後悔。可一想到她的種種回應,又無法克制地歡喜。這樣的歡喜,總在望著她的時光裡,輾轉復甦,兀自沉寂……無人問詢。

 

炭治郎收拾好浴室,才拉開寢間的門,便見禰豆子披散著髮側躺在平整的被榻上,背對著他的纖瘦身影呼息平穩,似乎已經入睡,炭治郎也沒喊她,拿起邊上折疊齊整的毛巾,把人抱在懷裡,指掌為梳,將長髮一束一束的分開,確認只有後頸的髮根微濕,便一點一點沿著脖頸擦乾。

禰豆子再是睏倦,被人抱起時也清醒大半,見兄長沒有開口,她便由著自己賴在他身上裝睡。感覺他的掌指撫摸著她的髮,偶爾觸碰到頸膚的溫暖,以及刻意收斂的呼吸,讓她心底發燙,眼眶發熱,在炭治郎放下毛巾,準備把人塞進被窩之際,禰豆子立時手腳並用,纏住他的頸項腰肢,炭治郎氣息一滯,勉強摟著她坐正,若不是從前曾刻苦鍛鍊過,這一下他們得滾到牆上去。

「禰豆子……哥哥是不是嚇到妳了?」禰豆子望著炭治郎的眼睛,其中一眼不復往日神采,唯有那份真摯印刻在魂魄之上,哪怕是這樣一雙眼,都能映出她在他心目中,最純粹的模樣。自從六太出生後,她與炭治郎忙於家務,日常生活鮮少能夠靜心相談,也不能再像小時候,手拉著手滿山遍野地跑;她也不再有為一顆糖與他鬧彆扭的時候,只剩下那些小心翼翼、無以言說的擔憂、心疼、體諒、不捨……什麼都有,就是沒想過再任性一次。

就連唯一一次的任性,也只是要他摘下風中飄飛的小花,替她別在髮間,她會在心底偷偷地許願:「跟哥哥永遠在一起。」

「……禰豆子?」炭治郎見她靜默不言,眼色未明,鼻尖充斥的甜味濃郁,他竟聞不出妹妹的真實情緒,耳邊全是自己失序的心跳,只能凝視著那雙在寂夜浸染下,湮透成紫的瞳眸,始聽得她說:「我跟哥哥是一樣的心情。」

分明毫無頭緒,炭治郎卻聽得淚流。

「因為哥哥也長大了,變成很好的男人了呢。」

禰豆子笑著拭去兄長頰邊的淚水,另一手輕輕撫順他的長髮,「但就算有天炭治郎變成老爺爺了,我也喜歡你。」

炭治郎用他有力的右手抱住面前的女子。

「我也喜歡妳,禰豆子。」

鼻尖那股柔暖的甜香漸漸融於夜色中。

炭治郎想起了第一次與妹妹跑到山上玩的情景。

他在妹妹烏黑的髮間別上一朵小花,看著妹妹展露笑靨的那一刻。

他在風中承諾他們要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