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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25 01:13:42♀↖阿﹌馮↗♂

兒時-繼趣【二】

颱風季節,是外公最焦慮的時刻,特別是稻穀還在田裡無助地任憑狂風暴雨摧殘的時候。記得是納莉颱風那年,讓一向堅強剛毅的外公落下男兒淚,我也因為那個颱風才會比同年齡的孩子更早認識颱風。

那是孤漏偏逢連夜雨的一年,對於那個颱風如何把台北車站淹沒的過往我只有從課本上讀到過,因為我的記憶裡只有那個颱風如何在外公的房子留下長達十年的泥巴記號,那是一條不管走到房子哪兒都能看見的一道痕跡,對於外公來說,更貼切的形容是那是一道刻骨銘心的疤痕。

連夜的大雨,本來一直都在外公家長住的我,隔天因為颱風假,爸媽臨時把我接回了家,新聞報導不斷重複恐怖又驚悚的海浪,記者盡責的冒著再差幾里就要被巨浪吃掉的風險,隻身一人在風雨裡賣力嘶吼,現在回想,都會很疑惑究竟是真的還是有夾帶點演技在其中呢?新聞重複太多次,我也看不懂,硬是吵著要哥哥姐姐轉到卡通台,突地,父母接到電話,媽媽神情大變,可能是習慣性逃避這種無能為力解決的成人問題,於是我故作鎮定的將注意力轉回卡通,父母隨後冒著風雨出門,我沒有多想也沒有多問。當天電視播出的內容,至今畫面的顏色牢牢刻印在我腦海,是比菲兔,其實我根本看不懂,僅此是記得而已,可能是因為後面得知外公在那場大雨所流下的淚水,有多麼讓我難過的再也無法回想。

據長大後,媽媽轉傳口述那天的情景,連夜的大雨,外公心繫田裡尚未收割的稻穀,幾乎一週都沒睡好,好不容易那天疲憊的沉沉睡去,卻突然被外婆焦急的呼救大喊,外公悠悠轉醒時,水已經淹到腳踝了,外公震驚的顧不得身上只穿一條四角褲,連忙和外婆協力扛冰箱和其他大型家具,可惜兩人能挽救的不多,兩人一陣忙亂後,才驚覺水已經淹到腰,打開門,發現外頭早已一片汪洋,外公不敢置信眼前的景象,他半年來的心血一夕之間化為烏有,外公難過的六神無主,外婆看著消防隊從遠遠地另一邊滑著救生艇出現,外婆一把抓著外公往救生艇坐,那天原本消防隊要把三合院的一片牆給打掉,是因為外婆喝止說屋裡頭已經沒人了,不要毀了他們僅剩的家園,外婆總在我們每個人脆弱無助的時候,挺立堅強撐住我們,就連外公也是如此,在堅持不住的時刻,沒有絲毫猶豫的倒在外婆的羽翼下,允許自己軟弱也接受自己失敗的種種失落,是外公和外婆彼此支撐時教會我的道理。消防隊員把外公外婆放在沒有淹水的地方後,外公倏地放聲大哭,可能是這突如其來的一切,讓已經疲憊多天的外公終於忍不住崩潰,外婆反倒像個男子漢的堅強告訴外公:命還在,不要怕!

這段過往我都是聽大人說,然後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再次接上回憶時,我回到外公外婆家,汪洋已經退去,只是令人窒息的污泥味撲鼻而來,映入眼簾的景象我只有一個感覺,除了這個家,其他東西都毀了,裡面的滿是泥沙、淤泥,多的根本無法想像,我們在禾埕不斷清掃泥巴,上游豬圈把豬隻沖到家前面的小溪,養豬戶下來抓走失的豬,大家齊心協力一起趕豬,原本哀傷的氣氛,因為那條豬的意外插曲,大家重拾笑容。颱風後再次看到外公外婆,他們倆若無其事,沒有任何一聲埋怨,只有奮力地把一樣一樣物品整理、沖洗,整理幾乎花了整整一個月,過程中因為還有很多壞掉的家具沒添購,兩個人只能睡在刷乾淨了的地板,用大灶生火煮飯,那一個月的回憶,塞滿了泥沙,鼻息間都是散不去的濃厚泥土味,坦白說一點都不會不舒服,更多的是心安和溫暖,因為外公外婆讓我知道,再大的困難都無法將他們打倒,我可以安穩的倚靠他們,而那份安逸是我一輩子的追求。

外公的眼淚,是大雨後的好久好久,外婆才稍稍緩緩地提起,她努力守護外公在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形象,但我沒有對外婆說,我到現在都會很悔恨那些無能為力的時刻,我沉溺童年的無憂無慮,同時也恨自己那什麼都做不到的年紀,長大後,我安慰自己,這就是人生,站在不同時間點,總會貪心想得到或擁有更多,可有些事情偏偏由不得你,你只能靜靜地看著失望發生。

颱風過後的天空,很乾淨,太陽的光線是我最喜歡的金色,田裡的稻穀最後外公還是請割稻機將其全數收割,只是……那年並沒有所謂的收成,僅只是把田裡早已沒有穀粒的稻子清除掉,那年外公沒有大張旗鼓把兒女們召回家,只有默默地看著田裡的一切歸於大地,事過境遷,好想用此刻的心智回到那個時候,安慰外公,因為我終於知道,失落的心情是什麼滋味。

一年裡,有很多很多各式各樣的節日,若真要說最最喜歡哪個節日,我會告訴你是「中元節」……未完待續

中元節的篇幅,我留在下一篇和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