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29 18:33:32顏士凱

愛情,先把它脫得精光:一半海水一半火燄

1‧

「告訴我妳愛我,」長得像綠林大盜的男子說。
綁著馬尾的女子愣在那裡,從來沒有男人這麼跟她說話,關於愛情的,她傻了。
「假的也好。」留著兩瞥八字鬍的綠林大盜又說;女孩換上一件近似細肩帶的白色連身裙,跟著綠林大盜來到海邊。

他們之前完全不認識,他們之前完全沒有相遇過;他來店裡跟她買一杯咖啡。她在店裡忙著煮咖啡,馬尾在風中甩著,吊帶褲在陽光中劃出漣漪。
她轉過身來,八字鬍男子對她裂開嘴笑;她一點笑不出來,他的八字鬍子長得像要從嘴角兩邊滑下來。
一群黑幫站在綠林大盜四周,為首的那個胖子正將一條毛斤,纏進手掌心。
綠林大盜笑得嘴更大了,他變身為李小龍,招手向胖子。
胖子出拳捶臉,接著又拿玻璃瓶敲頭。

綠林大盜眼睛慢慢睜開來,整張臉浸在破裂的皮膚滲出來的血水中。
綁馬尾的女孩低身俯視著他,她的眼睛很大,她的胸部豐滿;他看在眼裡。
她很驚訝他的眼淚一點也沒有滲出眼眶,他的笑在血水中好像天邊的一朵雲。
「妳幾點下班?」
她對他伸出手,整治了他的傷;她對他褪下衣服,整治了自己的夢;她給他煎了蛋,完成了自己的幻。

這是八年的事了。女孩這時已經死了,綠林大盜來找女孩的媽與弟弟。
「麗川在哪裡?」綠林大盜對女孩的媽說。麗川是女孩的名字。
女孩的媽將一個很小的灰白磁骨灰甕,從藍色包巾裡攤出來。
「如果你要替你姐姐報仇,隨時來找我。」
綠林大盜左手摸著小甕,嘴裡硬聲對女孩的弟弟說,右手伸出一指像李小龍那麼挑釁的姿勢。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到很硬,他的胸部也沒有綠林大盜那麼飽滿。
他比較像是綠林大盜的發言人。

「你做這工作,是被生活所迫,我跟你不一樣;」他有天找上黑幫,他對胖子發言說。
胖子坐著,煙在陰暗不明的空氣中盤旋,他的眼神慵懶地看著小鬍子。
「我是喜歡這份工作。」說完他並沒轉身離去,直到他跟胖子說,他讓胖子快地揍他,是想知道胖子的拳頭有多硬。

他就這麼走了。他那麼愛的工作是幹皮條客。
一開場跟女孩沒情調的調情,後來也被他說成是工作。
他的聲音始終都是那麼硬,代表他從皮到骨都是硬漢。
硬漢沒掏心只掏出雞雞跟女孩玩玩,玩玩後硬聲要女孩當雞。

他跟女孩說,妳有選擇的自由,妳的自由就是出了這扇門,咱們此後就是兩個世界的陌生人,不再會跟妳買咖啡喝的完全陌生人。
女孩被這樣的硬聲與硬氣搞怕了,她決定再跟他去一次海灘,這次她不僅是在海灘上脫光自己的衣服;她跳下海,脫了衣服,一脫再脫。

硬漢對自己再度玩弄一個女人而喜歡這工作。
他喜歡擺佈被騙的女人,也喜歡擺佈被騙的男人。
這樣的工作令他喜歡,因為人們喜歡被騙,因為只有他自己不會被騙。
女孩受不了了,她跟硬漢最好的朋友結婚了。
硬漢又把雞雞掏出來,這回不是指向女孩,而是牆壁。
女孩走進洗手間,她跟硬漢說,這樣幹,我就可以永遠纏著你。
硬漢終於被纏到脫不了心。
他發現自己竟然騙了自己時,女孩已經在浴缸裡自殺身亡。
這時候他再度躺在從自己皮裂開來的血水中。
這回將他擊倒在地的不是黑幫,而是白道。
2‧

朋友把片子拿給我看時強調,這片子是今年金馬獎的大黑馬,入圍了五項。
我看了,剛開始覺得很好笑。
這麼裝腔作勢的老套愛情故事,只能教熟悉王家衛電影的人丟香蕉皮。
片中飾演麗川的莫子奇,前天來了台灣,據稱她因片中的暴力與情色「精彩演出」,而入圍金馬影后。
莫子奇令我想起【頤和園】的郝蕾,郝蕾恐怕是繼鞏俐之後,當今中國影壇中唯一具有貨真價實演技的女演員。
什麼范冰冰,劉亦菲,李冰冰,對中國人來說不過是「假的也好」。
我沒什麼想對朋友說的,這片子裝腔作勢得令人嫌惡。
它的硬,跟周迅主演的【畫皮】的軟,兩個片一樣假。
我到廚房喝了一杯今年從上海買回來的鐵觀音,一點也沒懷念木柵鐵觀音,半點也不欣賞這泡安溪鐵觀音。
我知道它根本就是假的(鐵觀音)。
我的腦袋在這個停頓處突然轉了起來。
不,它是真的,這電影比什麼都真。
從頭硬到尾,從皮硬到骨的漢子是真的。
他簡直就是中國的外交部與國台辦的發言人,那般樣。
一樣的姿態,一樣的硬聲,一樣的眼神。
這樣的東西現在給放到了「愛情這塊最火的商區」中了。

中國人覺得自己拍得很不錯,台灣的金馬獎更覺得實在很驚豔。
沒想到,來到21世紀,中國改革開放了30年整,共產專制深入到了愛情區。
中國人半點不察得自以為是。
自認已經民主了20年的台灣,有一堆警察(金馬評審)也跳起來拍了五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