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8-28 00:22:15wagi-sun

詩e見證

──論林文平《時間的芳味》

  詩人e養成需要年久月深e自我鍛煉佮社會栽培,特別是置戰後華語体制長成e台語詩人。一般的來講,戰後第一代台語詩人多數置創作台語詩進前,已經踮華語文壇享有相當e文名,顯例像林宗源、宋澤萊、林央敏、黃勁連、李勤岸等;戰後第二代多數攏是台語文學運動發展成十冬了後,因緣夯筆頭起先就以母語書寫詩篇,親像陳金順、林文平、陳正雄、方耀乾、周定邦等。論真講起來,第二代除了方耀乾少年時受過西洋文學e長期訓練,一出手就維持一定e詩質以外;其他幾人,無論風格相對多變e陳金順、周定邦,抑是手路卡定著e林文平、陳正雄,攏經過相當e時間,才逗逗仔掠著寫詩e鋩角。  

  林文平自1996年踏入台語文壇,到旦(2006)拄好十年,攏總出兩本詩集:《黑松汽水》(2001.9百合文化出版)、《時間的芳味》(2006.10百合文化出版),誠拄好兩本詩集攏收錄32首台語詩。佮仝沿e詩人比起來,你袂凍嫌林文平懶尸吐詩,減采是伊做人顧謙惜墨水,若無就是詩思囥踮腦中,等甲發酵才欲出泉。借一句評論者施俊州定定掛置嘴邊e話:「文學史是殘酷e!」詩行e長短、詩量e濟少,未必然成做評判一位詩人成績佮地位e標準。若安呢,咱就愛直接讀林文平e文本,了解伊寫詩e才情佮詩風特質。

  「林文平e詩風樸實,恬恬為時代e變遷作有力e見證。」以上是《台語詩新人選》(2003.2金安出版)編者為林文平所做e紹介。另外,林央敏為仝本冊寫e話頭認為林文平e特色「寫實帶諷刺」。若用即兩段話來檢驗林文平近期出版e第二本詩集《時間的芳味》,猶原會凍看出濟濟詩篇適用。咱先來讀<卡拉OK之戀>(原刊《海翁台語文學》第36期):

變色的文字/共多情的節奏牽咧/chua7阮離開這個疲勞厭sian7的都市

阮用嚨喉佮mai3-kuh4談情/用喙唇和酒杯說愛/酒 一杯一杯/心頭愈lim愈  定/mai3-kuh4 一句一句/愈唱愈旺聲/沉佇酒杯內的歌聲/予熱情噗仔聲/溢   出酒杯外/殘殘將這個月的業績/佮頭家的面漚面臭/揳出去包廂的門跤口

盈暗東倒西歪的酒矸仔/扑敗歸街仔路的空虛/mai3-kuh4戰贏全都市的虛微

結數了後/阮以勝利者的架勢/將身影留佇包廂/繼續逍遙/身軀仝款去迎接明  仔再/排山倒海的/沉重

即首詩描寫一位失意業務員,下班了後去卡拉OK店買醉,暫時將日時e失志「揳出去包廂的門跤口」,歸首詩寫實帶諷刺,其實筆者認為詩人透過摳洗e手法,表達伊對中下階層為生活走闖、萬般無奈e同情。這種對勞動者e同情,集內猶有<動-計程車-靜>、<燈下人生>兩首,分別關照運將先生佮夜市仔攤販e心酸、苦楚。特別是<動-計程車-靜>(原刊2002.12.31《島鄉台語文學》第29號),雖罔詩內最後三句形容運將「用四個輪仔托一世人的/孤/單」,有同情、虛微意味,筆者特別欣賞頭一段「發動一個城市」e正面寫法。即首詩分別入選《台語詩新人選》、《台語詩一世紀》(2006.3前衛出版),絕對有它特出e所在,全詩如下:

一支鎖匙/發動一個城市/車窗起起落落/控制城市的音量/速度將街仔路行一條/流動的黃

過客千千萬萬/用一秒鐘的因緣/佇路邊堅凍/靜/千斤萬斤/予警廣的路況扑破

?/是車窗外閃熾的青紅燈/抑是/車內跳無停的meta表/塊安慰/用四個輪仔托一世人的/孤/單

  囥置參詩集仝名「卷一 時間的芳味」內底e頭一首詩<西仔灣>(原刊《海翁台語文學》第18期),是歸本詩集內底,上會凍映證「恬恬為時代e變遷作有力e見證。」即句話e詩篇。特別是對「兩百外冬前的海湧∕滾絞英國人、日本人佮滿清的跤跡」e感嘆,有歷史e滄桑氣味。筆者欣賞尾段「柑仔色的海風∕有一陣一陣歷史的芳味」,將色緻佮氣味透濫,描寫西仔灣黃昏e特殊筆法,個人認為是神來之筆。若欲鼻出「時間的芳味」,必須愛歸首詩自頭到尾加讀幾遍,体會坐踮紅毛城頂飲咖啡,欣賞西仔灣落日e自然美景,互歲月e滄桑「流浪到21世紀」:

歸高雄的繁榮攏坐佇貨船頂∕恬恬將時間徙位∕海湧有情無情∕扑佇柴山的跤頭窩∕遠遠看去∕毋管是仁者∕抑是智者∕海誓山盟是上好的證明

兩百外冬前的海湧∕滾絞英國人、日本人佮滿清的跤跡∕佇搖搖晃晃的年代∕浮浮沉沉∕紅毛城的滄桑∕佮旗后燈塔遙遙對相∕兩條歲月的平行線∕做伙流浪到21世紀

黃昏∕柑仔色的海風∕有一陣一陣歷史的芳味∕將日頭迷倒佇天邊∕天地用見笑轉受氣的色緻∕將西仔灣的一工熔去

  卷一頭尾兩首攏是傑作,押後e<正月22迄暝>減少時間e滄桑感,卻是擴大空間e範圍,將夜空、宇宙無邊e意象,囥踮詩行中間,透過隱喻(「繡一粒寒星/證明夜空是一個/無寸尺的液晶螢幕」、「微微的月光是一枝煎匙」、「月光是線」、「相思是風吹」)e修辭技巧,營造出浪漫e詩意美學。假使相思是風吹,「毋知佗一個戇直的讀冊人∕想卜共這隻風吹揹咧∕行一世人」,咱作夥來觀賞「無寸尺的液晶螢幕」:

繡一粒寒星/證明夜空是一個/無寸尺的液晶螢幕

只是/微微的月光是一枝煎匙/定定摻酸酸的暗風/佇眠床頂共我反來反    去/結果煎出一盤/比夜空擱卡大的相思

原來/月光是線/相思是風吹/無始劫以來/早著佇宇宙中漂浪

毋知佗一個戇直的讀冊人/想卜共這隻風吹揹咧/行一世人

  長詩、短詩攏有可能寫出好詩。施俊州捌舉一個意象鮮明e例:『「彼條白色的布條/摧死一個時代」二行台語詩拄一tolaku華語詩閣有找』(寂寞,或是鬧熱的花園:《菅芒花》詩刊的文學實踐kah內涵試論),就是指方耀乾寫e<五妃廟落日>四畷短詩e挽句。過去林央敏編e《茄苳》捌辦過「挽詩花」e活動,可惜無形成風氣。

  林文平前後兩本詩集,筆者給定義作短詩集,64首詩內面,干單兩首勉強跨過30畷,偆e多數攏是一、二十畷e短詩。《時間的芳味》有六首組詩,內面每葩攏無超過十畷,我給號作短節詩(類似小說e「極短篇」),前看後看選出兩葩詩花互逐家鼻芳:「秋風真粗殘/一暝著共汝舞甲遮臭老」(「荖濃溪短句」<菅芒>)、「用溫溫仔火∕焄一鼎夕陽」(「時間組曲」<消失>)。

  自古以來,情詩佔所有詩篇e大宗,它e地位重要,而且產生袂少流傳千古、藝術性誠懸e作品。戰後台語情詩發展e跤步有卡慢,林央敏置<古今台語情詩的類型分析>即篇論文內底指出:「戰後台語情詩稀少的原因,主要在於具台灣意識並有語言覺醒而開始台語寫作的詩人都已『【老過】彼段男歡女愛、鴛鴦蝴蝶的歲頭矣,而且關懷的重點會囥置【救台灣】,也就是反抗外來政權對台灣的種種凌治,因此台語的情愛詩才會特別少。』」1996年27歲夯筆創作台語詩e林文平,創作年齡比多數台語詩人猶卡早,嘸過,前到旦干單看著收錄置本冊e兩首情詩,其中原因e探討嘸是本文主要e任務,留待以後有趣味e研究者去深掘。

  拍開<情批>,無看著「啥麼海誓山盟」,只有淡薄仔甜甜酸酸e滋味,減采是即種少年初戀e滋味,使作者置數學被老師當掉e苦澀下底,猶會凍發揮詩思,透過夸飾e修辭法產生第二段「所有的方程式攏是甜的」等詩句,讀者明明知影言過其實,嘸過會心甘情願沈迷其中,這是作者高明e所在。咱作夥逗逗仔來啖即首情詩e氣味:

扑開這張情批/糖甘蜜甜/汝無寫啥麼海誓山盟/只不過是阮迄個可惡的數學老師/共我的數學當掉/汝寫批共我安慰/擱答應卜陪我重修

迄年歇熱/數學會生蚼蟻/所有的方程式攏是甜的/微積分是甜的/熱天是甜的/甜佇阮馬西馬西的心肝底

今  十外冬都過去矣/數學我嘛修過矣/汝煞共我的愛情當掉/到今攏無人陪我重修

扑開這張情批/我的鼻頭是酸的/   目油是鹹的/酸酸鹹鹹變成一種懷念

  <蓮池潭>是林文平1990年e華文原作,16冬後伊詩藝漸漸成熟,並且轉換台語修改定稿。詩人運用隱喻(「池水是電視」)、轉化(「情話會藏水bi7」、「連半屏山嘛溶佇水面」)等修辭法,並且透過「電視、日頭雨傘、熱門歌曲、火爐、遙控器、蓮花」等意象,營造出對過往愛情e想像佮現實場景e交替,位熱戀到悲戀e心理過程。歸首詩e藝術美感在<情批>之上,咱鬥陣來去蓮池潭一遊:

我唯池邊行過/池水是電視   一幕/少年時的甜蜜/攏錄佇池中

迄下晡/咱兩人宓佇日頭雨傘下跤/鯽仔魚共汝印佇水面的/笑容  唚一下

青春煞變成一首熱門歌曲/歸個蓮池潭攏綴塊  搖搖擺擺/情話會藏水bi7/佇水底佮鯽仔魚  迮來迮去/意愛的火爐/予溫度嗆峘/連半屏山嘛溶佇水面

雄雄  毋知啥人/共遙控器chih8一下/一蕊蓮花  微微仔笑/池水當塊坐禪

  頭前有講林文平寫詩e手路定著,若將兩本詩集掀開,一首啊一首讀落來,其實會發現伊詩藝進步e痕跡。位《黑松汽水》到《時間的芳味》,題材雖罔多元,寫親情、鄉情、愛情、環保、社會批判、弱勢關懷等,嘸過,筆者認為林文平猶未形成個人特殊e風格。台語詩人普遍攏置時間被嚴重分割e閬縫寫詩,十冬e時間欲培養一位成熟詩人,老實講無啥可能,除非伊是天才,若無就愛有實腹e文學底蒂,可惜即款人世間無濟。咱閣互林文平五冬、十冬鍛煉詩筆,只要伊綿爛讀詩、掘詩、吐詩,成做台語詩壇e一枝大柱,只是時間早慢e問題。

  雖罔長詩、短詩攏有可能寫出好詩。嘸過,筆者置茲映望林文平參伊仝沿e詩人朋友,愛有曠闊e企圖心,詩e版圖畫互卡闊咧,認真鍛煉詩藝,加強長詩e塑造能力,泛勢未來有可能創作出新e台灣史詩。

  最後,咱來<讀山>(原刊《菅芒花詩刊》革新號第4期),即首詩是歸本詩集內底,筆者上偏愛e佳作:

種一款堅定/等風/等雲/等鄉愁

暗時偷吞冷冷的月/日時照起工吐出炎炎的日頭/佇吞吞吐吐之間/掩坎真濟歲月的故事

三不五時仔/辿兩條清泉/試五臟六腑的深度/發幾欉仔古松/佮無名無姓的草花/做喙鬚/佇風來的時  搖頭/佇雲來的時  藏尾/講出盤古開天以來的/靜

偆的/著讓予玉山去/皂烏漆白


──2006.8.27寫置埔姜頭
  2006.10《台文戰線》第4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