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ssassination of Gianni Versace: American Crime Story

1997年，這一年義大利傳奇時尚設計師凡賽斯（Gianni Versace）在自家的豪宅被槍殺，兇手是一位菲律賓與義大利裔混血的年僅27歲的年輕人安德魯庫納南（Andrew Cunanan），在凡賽斯搶響前，安德魯在3個月內已經連續殺了4人，且已經成為美國十大通緝要犯，在殺了第五位受害人凡賽斯後，8天後在他藏身的湖濱遊艇上，警方攻堅時，舉槍自盡身亡，死後沒有留下遺書，也甚少遺物，警方與5名受害者家屬都不知道看似文質彬彬的安德魯，為何搖身一變成為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更因為凡賽斯家族對隱私的嚴密保護，更讓人難以理解凡賽斯被槍殺的原因，成為世紀懸案之一。

一向眼光獨到的製作人Ryan Murphy，曾製作過《歡樂合唱團》、《美國恐怖故事》等評論觀眾雙贏的影集，這一次的《美國犯罪故事》，第一季《公眾與O.J.辛普森的對決》更獲得評論壓倒性好評(艾美獎拿了22個入圍)，也讓女主角莎拉鮑爾森鹹魚翻身。而第二季聚焦在時尚設計師凡賽斯的死亡懸案上，一窺謀殺案的秘密。

這麼離奇的題材，影視圈絕不會放過，除了因為凡賽斯這位傳奇人物的關係，兇手與其中4位(包含凡賽斯)都是同志身分，更讓題材顯得八卦又嗜血，我在網路上查到至少有5部相關作品有提到這個謀殺案(還不包含紀錄片)，當然安德魯庫納南大部份被描繪成愛錢浮華的小阿飛或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看預告片的感覺)，但好險Ryan Murphy不會這麼表面，雖然本影集並不是為安德魯翻案，而是藉由這個事件，突顯同志在社會中邊緣化與歧視，1997至今才22年，但當時對同志的圍剿與貶抑，可說是無所不在，比對如今現況，看似好轉許多，但其實進步的空間仍舊有限(尤其是台灣)。

本劇最讓人玩味的是他的敘事結構，不走直線的故事風格，而是藉由一集集對事件的倒敘，先看到因，再看到果，也讓一種悲劇情緒，不斷地在劇中擴散出來。比方第一集先對比了凡賽斯優渥舒適的一天生活與感覺糟透想投海自盡的安德魯，然後像是突然沒有預謀地在凡塞斯自宅前相遇，安德魯像是機不可失地拿出包包裡的槍射殺了凡賽斯，似乎像是突發殺人般，但之後我們才發現其實安德魯早就默默地設想了一切。

我覺得安德魯槍殺凡賽斯的原因不是重點，因為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的犯案原因，也無法顯示兩人之間有關係，當然有人猜想他們因為是同志，在某時刻也許有一些交集；又或是同是義大利裔，凡賽斯的際遇讓安德魯大吃味，因此萌發殺機；又或是有人想，一直想成名的安德魯藉由槍殺凡賽斯得以一舉成名。種種猜測與臆度，都讓這個事件之所以特別受矚目的原因，當然本劇也沒有放棄這部份，甚至讓所有傳言融為一體，用此種方式立體地塑造了安德魯這個角色。

而作為受害者的其他角色(除了那位不是同志的受害者外，因為他是最意外，最無辜的受害者，因為安德魯只是想搶他的車而隨機犯案)，本劇集幾乎用一集呈現受害者如何被殺，然後下一集在講述他的故事，以及與安德魯的關係。

其實在觀賞過程中，我腦中一直浮現《天才雷普利》的感受，一樣是同志議題，一樣是很愛用謊言編織人生，一樣是愛他也想成為他，一樣是愛不到就毀掉，連安德魯槍殺了他的愛人大衛後躺在屍體的胸前良久的情況都相似。但本劇之所以與眾不同的地方在於，用了男主角安德魯的同志身分，折射出各種不同人，不管階級、年齡或是地位，都因為同志身分，讓他自己或是身邊的家人，受到的歧視與排擠，也讓人覺得，只因為性向的關係，就可以摧毀這麼多的人生。

比方安德魯謀殺的第三人，是個住在芝加哥的成功房地產商人李米格林，李有個相知相守的妻子，她也是個成功地商人，到全美各地在電視上推銷香水。育有兩個小孩的他們，在朋友眼中就是非常相愛夫妻，即使結婚數十載，仍舊如影隨形。但李雖然理智上結婚生子，但感情上還是個同志，劇情沒有明顯交代他與安德魯如何搭上的過程，但不難想像就是有錢男人找高級男妓的故事。而李這段故事並不是講述李這個角色，因為之後安德魯在初當高級男妓時會有其他類似的角色呈現這類苦悶男子的困境，這一部份主要集中在李的妻子，那位生活在謊言中的妻子，即使她在外表現的多幹練，多麼冷靜自制，但當她獲知老公的秘密時(安德魯還故意在屍體旁擺了一堆男同志的東西)，那種錯愕以及痛心(但她似乎有點預感，覺得老公對她似乎太過完美)，仍舊椎心刺骨，台灣愛家盟的應該來看看的，勉強一個人結婚生子，不只自身痛苦，妻子甚至孩子更是無辜受害者，李安的《斷背山》不是已經講過了，為何還是執迷不悔。

讓安德魯大開殺戒的第一人是他長年好朋友傑弗瑞，他是個被海軍辭退的軍官，因他在船上救了一個被大家霸凌幾乎致死的同志軍人，自己同志的身份因此曝光，讓他一度尋短，因為美國是不容許軍人是同志(台灣應該也是)，但為何？是怕一起作戰時他突然強暴你？還是同志作戰能力低？還是怕同志影響軍人陽剛的氣質？種種一切充滿著不合理的歧視與對待。而傑弗瑞就發生這樣的事情，並對自己為何是同志感到不安與不滿，直到他遇到安德魯後，他才慢慢解開心結。

剛剛有說劇本結構是先有果，才看到因。因此觀眾第一次看到傑弗瑞時，他的戲份感覺像是安德魯與前任的第三者，然後安德魯約他來前任家裡談判，之後像是預謀又像是突發地，在傑佛瑞一進門就用普通家裡會出現的槌子毫不留情用力向他的頭猛敲，傑弗瑞當場死亡，現場目睹一切的前B大衛嚇傻了，面對這位無情殺手他完全不知所措。

但之後的幾集，才往前探索，我們才知道傑弗瑞根本不是第三者(但有沒有曖昧過不知道，但同志在一起本來就會有一些化學變化)，他甚至視安德魯為好朋友，也才看到傑弗瑞的軍人處境。這個手法的確高明，因為讓整個過程，都充滿著一種悲劇性，因為你知道他最後是被這位他視為好友的人無情的殺害，只因為安德魯懷疑他是第三者，真是不甚唏噓啊！

最關鍵的角色是安德魯的前B大衛，金髮碧眼高挑俊美，建築師的工作前途無量，他就如同安德魯無法獲得的一切，因此大衛成為安德魯最理想的一個情人，似乎擁有他就等於擁有一切，他不用再假裝，不用再討好，他們在一起就是最完美，人人稱羨的一對。但事與願違，相處過後，大衛漸漸發現安德魯不是他口中的樣子，他吹噓的職業，擁有的財富，似乎都不是真的，只要稍微有思考能力的人，都會害怕與這樣的人在一起，也因此當他認清一切，分手是理所當然的，只是他沒想到安德魯會是最可怕最殘暴的恐怖情人。

我最記得一個地方，當他脅迫他一起流亡時，身心俱疲的大衛在餐館，對著好像甚麼事情都沒發生的安德魯(但他才殺了一個人，而且是兩個人認識的朋友)，講述他第一次見到安德魯的感覺，他以為他是個成功人士，因為他出手闊綽，住在高級飯店的總統套房，而且談吐不俗，似乎際遇不凡，而這位神秘富有又好看的男子，竟然看上了我這位呆呆，只能領固定薪水，只敢一個人在飯店餐廳吃飯的平凡男子，我是如此幸運，我甚至還偷拿了飯店的拖鞋，好似得以保有這些珍貴的時刻。但那些竟然是安德魯製造的幻夢，而且不只打破，更把他推向更可怕的噩夢中。

這個時刻影集在最後有演出來，我們已經知道故事會怎麼發展，但看著那個時刻，不難想像為何大衛會墜入情網，但對比之前看到之後發展種種的不堪，不甚唏噓感又再度充滿心中。當然大衛的部份不只寫到他與安德魯的關係，因為同志身分，他與父親的相處與出櫃，似乎讓父親表面上看似接受，但實際上可能失望極了的處境非常精準的表現出來，也因此他最後死亡前出現的幻象，就讓人心疼不已。

而凡賽斯的部份，最後讓人心痛的，竟然不是他被謀殺的部份，或是她必須學著獨立的妹妹，反而是由瑞奇馬丁這位性感拉丁歌手扮演凡賽斯的情人安東尼歐，這位與凡賽斯相守15年的伴侶，因為他在凡賽斯被槍殺後，被警方拷問時不客氣的對待(彷彿他會被殺都是他害的，因為同志就代表淫亂，交友不正常)，而他與凡賽斯家人的關係，似乎也完全不被接受，因為凡賽斯其實有幫安東尼歐設想後路，他留了一筆財產與一棟房子給他，但事後凡賽斯家族完全不買單，彷彿他只是個過路人，他們之間的情感就如同露水姻緣般，隨著他的逝世而成為過往雲煙。劇中最神來一筆的是，在凡賽斯葬禮的時候，安東尼歐雖然坐在家屬的位置，當主持葬禮的牧師最後一一和家屬致意時，刻意忽略安東尼歐，真得彷彿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當年美國同志無法結婚，也就無法享有實權的伴侶權益，時序走到今天，美國同婚已經合法化，但台灣似乎還遙遙無期，只能讓悲劇一再發生。

最後我們回到安德魯這個最主要的主角，他其實就如同我們一般人一樣，對生命有渴求，對自己的身份有著嚮往，他努力讓自己成為他心目中的樣子。誰不是這樣，同志努力健身，在臉書或其他社群網站建構出一個完美的形象，建立出一個在現實生活中無法變成的樣子(其實任何人都會這樣，無關性向)，但錯只在於他想一步登天，急於擺脫他原來的樣子與地位，最後極端到失心瘋，劇中有一個段落精準地表現這個部份：安德魯自己去應徵高級男妓，但老鴇老實地說出他的處境，雖然他長得不難看，那邊似乎也頗雄偉（老鴇有請他秀出那邊），但誰想要買一個亞洲裔，長相或是身材又不特別突出的男同志(比方要異國情調還不如找拉丁種馬)。被激到的他甩門而出，拋下一句，我不用依靠任何人買我，我自己就可以憑本事賣出自己，完全顯示出他不服輸的個性，但卻是如此旁門左道，思想如此扭曲。

飾演安德魯的演員是以《歡樂合唱團》成名的達倫克里斯，不只外型神似，貫串穿整個劇集中的存在感與真實感，竟然可以讓人同情又害怕這個角色，而且完全不像在扮演，似乎他就是那個人，也難怪艾美獎與金球獎爭相把最佳男主角頒給他。劇中各個配角們也不惶多讓，我尤其喜歡飾演李妻子的那位演員Judith Light，雖然篇幅不多，但她利用極短的時刻仍舊建構出這個女人的強勢與脆弱，非常厲害，也難怪艾美獎讓她與飾演凡賽斯妹妹的潘妮洛普克魯茲雙雙入圍女配角，而男配角總共入圍了三人，飾演凡賽斯的Édgar Ramírez、情人瑞奇馬丁，以及飾演好友傑弗瑞的Finn Wittrock。我覺得飾演大衛的Cody Fern也表現不俗，這個看似擁有一切的金童，內心的自卑與脆弱，也詮釋得恰到好處。

第一季《公眾與O.J.辛普森的對決》與這一季《凡賽斯遇刺案》都獲得了艾美獎最佳迷你劇集，可見製作團對品質驚人，後續第三季聽說故事是關於卡崔娜颱風的故事，敘述當時因為颱風停電時，醫院因為病患生死與醫療資源分配而產生的狀況(這也是犯罪!!!!)，題材好特別，萬分期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