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歌皇后》La Reine Margot(1994)

導演：派希斯謝侯Patrice Chéreau

法國凱薩獎：第20屆最佳女主角得獎

角色遭遇：

瑪歌是法國國王的妹妹，為了政治因素，被迫嫁給了國內新教政治領袖，也有王位繼承權的亨利。掌控實權的母后凱薩琳卻趁婚禮期間，一舉把來參加婚宴的新教徒全數屠殺，在那個恐怖的夜晚，瑪歌也因此改變了她的一生。

2013年不幸過世的派希斯謝侯，不只是個電影導演，在劇場界，也是極富盛名劇場導演，曾經獲頒Europe Theatre Prize，這並不是每年固定舉辦的獎項，而是要有極大的貢獻和成就才能獲頒，可見謝侯在劇場界地位崇高。派希斯謝侯電影作品不多，知名度最高的就是這部《瑪歌皇后》，當年入圍坎城影展，不只讓飾演母后的義大利女演員維娜莉西Virna Lisi封后，影片更奪下評審團獎。

奇怪，女主角不是瑪歌皇后嗎?但怎麼把最佳女演員硬是頒給了同片的戲份較少的母后，這段充斥著八卦流言的過往，容後再述，但這部片子可以拍成的主因，絕對是女主角伊莎貝艾珍妮無誤。

當年謝侯已經在劇場界赫赫有名，但他一直想和法國名編劇丹妮葉湯普森Danièle Thompson合作，而丹妮葉又非常想和伊莎貝艾珍妮工作，她曾經為了她寫過無數的角色，但艾珍妮總是因為種種原因無法演出，因此當丹妮葉提出這個構想，並和謝侯用盡各種辦法說服艾珍妮參與，包含和謝侯寫了80頁的劇本摘要，並用唸的方式讓艾珍妮了解。劇場經驗豐富的謝侯，如同演出一個完整製作搬地處裡摘要(註1)，摘要中佈滿了紅色的註解，唸得時候那裏要快，哪裡要慢，哪裡需要呼吸等等，甚至事前排練無數次，這一切的努力只為了贏得艾珍妮的首肯，因為他們知道，沒有艾珍妮飾演瑪歌，這部電影就無法成立。這樣的用心我想沒有一個演員不折服的，但也如同他們所預測，只有艾珍妮能夠成為瑪歌。

我這麼說絕對有道理，近年來德國影壇重新改編這個故事《亨利四世：為愛宣戰》Henry of Navarre，雖然改編自德國作家海因里赫曼Heinrich Mann經典小說(丹妮葉也表明《瑪歌皇后》也有許多地方參考這部小說)，但拍得零零落落，如同讓主婦們消磨時間的肥皂劇，亨利四世變成英雄般的情聖，而瑪歌淪為粗野的妓女，實在不忍卒睹，兩相對照，更顯得《瑪歌皇后》的難得，的確，這類宮廷鬥爭戲瑪，稍不留心，就會淪落至此，也更加突顯謝侯不流俗的才華。

一般導演來拍這類型的古裝豪華製作，尤其是講皇宮貴族的，絕對會呈現出這一棟棟美輪美奐，雕梁畫棟的宮殿場景，一套套做工精細，精雕細琢的華服，但謝侯卻反其道而行，全電影三分之二都在昏暗的場景下發生(美景華服根本看不到)，而他這樣充斥著鬱結灰暗的處理，更突顯這個怪胎王室家族的抑鬱與封閉。

而謝侯果然沒浪費他在劇場的長才，不謹把大場面拍得驚心動魄，看看那場屠殺之夜，攪動著觀眾內心的激動，甚至是盛大的婚禮，莊嚴神聖的教堂不用說，連婚禮外歡宴的廣場，也處理地寫實浩大，盛況非凡。謝侯處理起大場面，不只在人多，而是他可以把這麼多人調度合宜，每個演員(包含臨演)都可以極其投入，用演員表演建構出那個情景來。因此謝侯所在乎的不在那些華服宮殿，扎扎實實地用角色處理來建構每個部分。

也就難怪在電影中，每一場對手戲都拍得動感張力十足，他根本是以舞台劇的方式調度演員，然後把攝影機架在四周圍，捕捉演員的動線與表情，這絕對是一般導演做不到的方式。甚至攝影機的移動，也成為劇情敘事的主角，比方開頭瑪歌在婚禮上不願意回應牧師，鏡頭先對拍王國驚訝的表情，然後順著他的視線看母后，在順著母后的視線看偷笑的瑪歌情夫，鏡頭的動線不只引導著觀眾焦點，更藉由這樣的鏡位移動看出每個角色的關係與地位。謝侯的調度真的非常活。

也因此，電影中的角色都性格分明，讓人留下深刻印象，不管是帶點粗野卻充滿著求生慾望的瑪歌丈夫亨利（由坎城影帝丹尼爾奧圖Daniel Auteuil飾演），還是懦弱病態，充斥著不安全感的國王查理（尚雨果安格拉Jean-Hugues Anglade飾演，他以此角奪下凱薩獎最佳男配角），兇猛好鬥，亟欲上位的二哥亨利（帕斯卡葛雷果利Pascal Greggory飾演），忠心高傲，瑪歌的隨身侍女公爵夫人（凱薩影后多明妮克布蘭Dominique Blanc飾演），或是俊帥深情的瑪歌情人（文森培瑞茲Vincent Pérez飾演），真是場場有戲，各有擅場，過目難忘。當然還有以此片硬是擠下艾珍妮奪下坎城影后的義大利資深演員維娜莉西，飾演操控全局的母后凱薩琳，謝侯刻意採用《教父》黑手黨的手法塑造這位心機手腕甚高的女人，出場不多，但每場都戲味十足，和幾位兒子的曖昧關係，也饒富興味，封后並不過譽，只是糗了艾珍妮。

８０年代在法國呼風喚雨的艾珍妮，當年一直被媒體炒作她和另一位法國天后凱薩琳丹妮芙不合，彼此看不順眼，王不見王的傳言不絕於耳，也因此當年坎城影展，艾珍妮以地主國大片女主角之姿入圍競賽項目，卻也邀得丹妮芙擔任評審團副主席（當年評審團主席是克林伊斯威特，副主席這個職位好像只有這屆才有，其他屆沒看過有副主席的？不知是為了禮遇丹妮芙還是有別的考量？）。也因此，所有媒體都引領期盼這兩位天后將有怎樣的互動，面對來勢洶洶的艾珍妮，丹妮芙運作下的得獎名單將會怎樣呈現。

果然，得獎名單出爐，媒體一陣譁然，因為坎城公映後，《瑪歌皇后》本來就是影后的熱門人選，最後也的確由《瑪歌皇后》奪得影后，只是受表揚的人不是飾演瑪歌本人的艾珍妮，反而是戲分較少的母后維娜莉西。丹妮芙果然是打滾影壇多年屹立不搖的天后，打擊對手招數實在高明，招招見血見骨，因為她不想讓艾珍妮封后，大可以把獎項頒給其他電影的女演員，卻直接頒給同電影的另外一個女角，這樣的策略，不是擺明要艾珍妮難堪嗎？(果然叫凱薩琳都不好惹)

於是這個不合傳聞更加沸騰，一直3年後，1997年坎城50周年，邀請到艾珍妮擔任這個有著特別意義年份的評審團主席，頒獎典禮當天，主辦單位找了丹妮芙來頒最大獎-金棕櫚獎，向來后不后的兩人破天荒同時站在舞台上，並且因為要頒獎，丹妮芙還在台上叫了聲伊莎貝，請她宣布金棕櫚得主，這個歷史畫面即使已經過了17年，現在我還歷歷在目，實在太難忘了，兩大天后在坎城的促合下，似乎宣告和解收場。

但眾星拱月的艾珍妮，表現真的不好嗎？我在之前一篇文章中，有論及這次艾珍妮的表演：雜談《伊莉莎白》與《瑪歌皇后》，這裡就不多描述。這次重新再看一次，更覺得非艾珍妮不可，當年的身段、氣質、容貌都在最好的狀態，而詮釋起瑪歌的七情六慾，女性的自由與成長，更突顯一種渾然天成的浪漫激情，甚至藉由她的改變，寄予兩個對立宗教和平共處的可能。連謝侯在一篇訪談上也說：她是最難讓人捉摸了解的角色，扮演國王查理或是凱薩琳等角色容易多了。我必須等剪輯這工作完成後，才會發現這個角色。

當年本片入圍了凱薩包含影片、導演和編劇和攝影等１２項大獎，演員項目甚至入圍了４項，包含女主角（艾珍妮），２項女配角（維娜莉西＋多明妮克布蘭）與１項男配角（尚雨果安格拉），最後果然演員項目全拿到手（女配角由母后勝出），艾珍妮４度封后創下紀錄，法國影壇也算還了艾珍妮一個公道。

2014年第39屆凱薩獎官方海報特別以《瑪歌皇后》為主視覺，除了紀念逝世的謝侯外，也有表揚艾珍妮的意味，因為艾珍妮的瑪歌已成經典。

註1:《影響》雜誌第5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