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2-31 20:05:25于善祿

讀林懷民《激流與倒影》

【書目資料】

林懷民,《激流與倒影》,臺北市:時報文化,2022

 

林懷民在這本《激流與倒影》文集中,寫了許多人物風流(如依莎朵拉‧鄧肯、瑪莎‧葛蘭姆、碧娜‧鮑許、約翰‧凱吉、模斯‧康寧漢、喬治‧巴蘭欽、Eiko & Koma、鬼太鼓、俞大綱、林克華、吳美雲、張贊桃等,以及最重要的,其母鄭翩翩女士),大部分都有他親炙隨侍在側的身影,摻揉著那些人物的文獻紀錄,但有更多的是林懷民的近身觀察、交流與體會,所以這些人物讀起來,各個如蒞眼前,鮮活生動,富有溫度,因為是林懷民眼中的人物風流,透過他的文字描繪,也富有深情的浪漫,並帶著偶爾的唏噓與慨歎。

 

當然,林懷民寫最多的還是那些舞蹈大師在舞台上舞動的身形體影,用他富含感情且精準的文字,在書寫與閱讀的過程中,可以感受到他其實是以身體、舞動、文字在捕捉那稍縱即逝的吉光片羽,在歷史與當代之間,試圖留住大師們的舉手投足與藝術靈動。讀起來,溫潤而流暢,伴我度過幾趟的捷運旅程與數個深夜時分(現在越來越忙,也越來越難一氣呵成讀完一本書),也勾起我早年閱讀與觀賞中西現代舞蹈的美好回憶,甚至是透過他的文字,重溫二十世紀幾個時期的文化氣候。

 

其實像這類描寫人物的文字,我常常在讀的多半是人物所處的時代與歷史背景,或許是政治人物的傳記讀得還算少,而是非政治人物的傳記或相關故事讀得較多,總是會感受到人陷在時代氛圍裡,嵌在歷史脈絡中,不太容易跳脫或超越,若有,那可算得上引領風騷,開創時局,走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上。也因為如此,這樣的人物才會被記錄下來,被人們記得,他們的為人風範、處事風格及作品風貌。林懷民的文字,則是讓這些人物,走出教科書的刻板,有了更多的現場性與當下感。

 

書裡有許多文字,讀起來都是林懷民在隨著雲門舞集國際巡演之際、在機場或在旅館,甚至可能在排練場中,所寫下的所思所感,繼而再將這些靈光的鳳毛麟角,整理轉化為一篇篇兼具感性與理性的文字,有些作為節目演前導賞文章,有些則是感時念人的抒懷文字,多半都能讀出人、時、地、作品、舞蹈史、當代藝術的脈絡,這是我所喜讀的文類與內容,也是我寫作學習的對象。我一直認為,即便是學術性論文,也應該要放進感性批判、自我揭露、抒情審度、理性浪漫的文字,硬是把文章寫成所謂的「無我」、「客觀」、資料堆砌、排比,最後綜結出不痛不癢的「結論」或「發現」,以為有了學術「貢獻」,這完全不是我的寫作風格。

 

無論如何,林懷民書中的許多文字,還是站在雲門舞集的視角來寫的,如此一來,我們可以看到雲門舞集草創時期的台灣貧瘠文化環境、幾乎全部土法煉鋼的技術環境、不知藝術行政為何物的製作環境,但篳路藍縷、一路走來,雲門舞集與台灣劇場儼然多少還是幸運的,不時還是有國內外的大師、貴人、機運出現,適時地伸出一把手、開一扇窗,讓雲門舞集與台灣劇場可以和國際接軌,可以紮根傳承下一代劇場年輕學子,甘谷街雲門實驗劇場、國立藝術學院、李名覺、林克華等(其後尚有溫慧玟、葉芠芠、郭遠仙、王孟超、張贊桃、王奕盛、蔡國強等人),都是這樣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