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21 11:07:54飛
我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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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看,他們說,你不能回頭。
我轉身。我不回頭。不看。
我聽到棺木移動的聲音,歛葬者吆喝的聲音。人們踩在干樹葉上的聲響。
我不能看。我想像。我聽。
棺木很重,我聽到大家竭力抬起棺木的聲音。再慢慢地拾級而上,腳步沉重遲緩,我婆再加上棺木,究竟有多重?
兩個生命那麼重。一個生命是人的,一個是樹的。
我將身體的力量全部移到耳朵上,一丁點細微的聲音都不願錯過。我錯過了我婆離世的那刻,我不想錯過葬禮的任何儀式,喃呒佬叫我們跪,我就跪。他說起,我就起。
我婆離世前,我曾回家來。
那時候,我婆已處在昏睡狀態,我喊她阿婆,她已不應。胸膛不斷起伏,在郁熱的房間裏。
我爸在電話裏告訴我們,情況不對頭了,最好回來看看。
我們就回了。
到家時,已是夜晚。我婆的房亮著燈,我看她,喊她,她只是昏睡。
歛葬者說,可以上來了。
上到墳地的時候,我婆的棺木已經放了下去。那個墳地,我熟悉得很,我公、太公和太婆都棲身這裡。我婆算是跟我公團員了。葬禮時聽到多年的鄰居說,以前,我還未出世以前,我公常打我婆。
我沒見過阿公,我一歲多時,阿公就去世了。現在換我婆來了。
我婆離世前一天,醒了過來。沒想到,竟是迴光返照。
我餵她喝水,喝流質食物,她一一接下。我想,我婆又會健康起來了。我婆又會活得久一點。
我婆老了,越來越老,聽覺不好,記性也差。整天埋怨腳痛、手痛。這些都是挨出來的病。
阿爸說,阿婆的肋骨因為以前挑旦子賣小食,移位了,壓著心臟,心臟腫了,所以要吃藥。阿婆的病一直以來都控制得很好,最怕就是她吐或不吃東西。
我婆吐了,並且吃不下食物那天,醫生恰巧沒在,藥又吃完了。
或許是注定的。
我餵阿婆喝水的時候,阿婆都接了下來,只是我喊她,她就是不回話。
大姑來了,她說身體骯髒,要沖涼。大姑就幫她沖涼。
小姑也來了。封張紅紙給阿婆,說借你的錢都還你了,沒欠你錢了。阿婆收下了。
大家一起幫阿婆選壽衣。後來選中一系藍色的。
我婆被壽衣裹著,趟在棺木中的時候,非常瘦小。身體好像小了一個碼。我媽說,阿婆的鞋要塞了紙才穿得好。
躺在棺木裏,我婆像睡著了。嘴角抿得緊緊的。
回家奔喪時,一路上,我的心空蕩蕩。
回到家,放下行李袋,我為阿婆捻香。
阿婆,我回來了。為您老人家上香。
眼淚開始簌簌地落下。我跌坐在沙發上,泣不成聲。
以後回家,恐怕已不是以前的家。我婆在陰間的新居,我們已在清晨五點,圍成一圈,燒了給她。還有一個丫環、一個司機、一座金山銀山以及數不完的金銀財寶。
在墳地上,喃呒佬說,待會我問你們,要富要貴?你們要說,富貴都要。
他問,要富要貴?
富貴都要。
喃呒佬說,待會我派米糧給你們之後,你們就逕直走,不要回頭。
拿了米糧,我一直走,一直走。
我不回頭。把阿婆、阿公、太婆、太公留在一片山色之中。
那天太陽很烈,很毒。天空很藍。澄明如鏡。
圖:我阿婆、阿公、太婆、太公就在這片山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