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2-23 18:11:45向日葵

回頭

有時候會突然地察覺到自己的心意,這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情。

當春天到來,第一朵紅花在枝尖綻開的那個時刻,路肩上漫步的行人似乎都開始成雙成對了起來。感受自己從懵懂幼年對人類關係粗淺的進行分類,到青少年時期聽到身邊的人對愛情飄渺的感覺盲目的推崇,再到現在半熟不熟的狀態,開始察覺身邊的人對待感情的狀態逐漸成熟和穩定。不過到目前為止,陪伴著我隨著季節的時序和年歲一起成長的那顆種子,至今仍然只是種子而已。比起揠苗助長,我可能更屬於不澆水的消極人群。也或者,是我施予了它永遠無法開花結果的魔咒。

很多時候,我對愛情抱持的態度並不樂觀。我從身旁的人際關係和親密關係中更多的看到了太多負面的部分而感到抗拒。我因為不可避的分離聚散而抗拒開始,因為兩無嫌猜到相看兩厭的垂直斷裂而抗拒結束。人心是那麼樣地難以捉摸,以至於學會了察言觀色和明哲保身,卻遲遲學不會靠近他人的真心。我曾經跟著朋友去找了一位占卜師卜算戀愛運勢,同學們笑鬧的神情含著少女的羞怯,曖昧的情感透過牌卡的圖騰花紋和繚繞的木質香熏暗暗地訴之於口。當輪到我時,我卻只能懷著忐忑的心緒,同時暗暗期待著經由神秘學給予屬於我的愛情一道明晰的指引。但占卜師看著牌面卻只告訴了我:「你應該先學著去建立一段正常的關係。」

正常的關係?我霎時是有些錯愕的。我一度去想是不是因為我自身的條件不好,才無法碰觸到我所渴望的情感。在太長的自我批判之中,我沒有聰明的頭腦,沒有美麗的容顏;沒有姣好的身材,更沒有富有內涵的家學—我甚至也沒有錢。這樣的我應該要拿什麼去交換到一段真摯的付出?當然,我也會質疑一段關係與這些物質間似乎不必然有聯繫,但就像讀書考試一樣,有些人天生就在終點線等待他人的簇擁,不用千辛萬苦的掙得入場的票券依然失望而返。人們向著美好趨之若鶩,我或許終究會不免成為其中的一員,這也都是膚淺的人之常情。隨著離別聚散與時光的盤桓和流轉,多少年的夏冬,我終於也輕輕落到了青春歲月的尾端。張望前方盡是迷霧和蜃景。在這個無論譜寫未來或是琢磨現在都不切實際的端點上,我才又想起了當年占卜師的話語。因為在線性的軌跡上我找不到前路,於是我試著回頭張望。

回憶是有色彩的,太過遙遠的泛黃而稀薄,太過憂鬱的晦暗而慘白。我張望著鮮明卻又斑駁的種種碎片,看見了一段段暖黃色的午後。那時的我總嚮往著教室的窗外,在象牙塔裡用著原字筆的筆管偷覷著堆砌在大人口中的自由。國中時的我經常閱讀,在字海裡發掘想像的碎片,用自己的筆尖暈染瑰麗的詩篇。成篇的文字曾是我生活中代表快樂的所有重量,卻仍遠遠平衡不了天秤另一端的負重。我很討厭午休,總是藉口協助老師批改同學的作業,溜到中庭的椅座一邊工作,一邊寫作,但這樣的特權只持續了一小會便被另外的一個同學發現了。我們在班上是沒有交集的兩路人,他聰明、可靠、能言善道。不論跟哪個群體都相處融洽。在整個人際的生態圈裡,我只是整個人群裡與他相隔最遠的一個邊緣化的小點。但因為午休,我們在喧鬧的校園生活中有了一個非常寧靜的交會,這段際會彷彿時空的錯位,在斷點裡面是一個悄悄生長著的桃花源。最初只是分著一張大桌做著毫無關聯的工作,漸漸的,我們在過份安靜的時間裡互相攀談。三十五分鐘,已經足夠讓一對少年少女從繁忙的課業談到興趣,從心情聊到對生活的感受。太多共同的契合,讓這將近一年半的幾乎每個午休,都有著彼此意料之外的小小快樂。我們也除了彼此分享之外,開始了共同寫作,他一行,我一行,我們的想法透過筆尖在紙上交織,織出了一襲襲日昇月落,一段段五彩斑斕的詩章。但當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我們變會迅速收拾東西奔回班上,上課鈴響,轉眼又回到了真實的世界。這個轉換經常令我失重而無法平衡。而我也開始發現,我的目光早已經不能不去追逐他的身影。

那個時候我沒有明白這份獨一無二的感情是什麼,只是放任它在心底萌芽滋長。我會開始嫉妒他身邊優秀的其他女孩,我下定決心要努力奮鬥。我以為只要我努力往前,終有一天我能與他並肩。我努力讀書,每天把自己的儀容打理得乾淨又整齊。每天抱著多了一絲苦澀的心情,平和地露出友好的微笑與他交談,一如既往。即使每天只有三十五分鐘, 能夠成為他視線中唯一的女孩,我似乎也甘之如飴。只是一年半後,學校開始準備三年級的升學,老師不再讓學生離開教室不午休。雖然這些種種的努力已經讓我與他不再是陌生人,但最終也止步於興趣相合的朋友罷了。

某天,我知道他有女朋友了,是隔壁班的女生。長相好看,成績頂尖,而我也認識她,因為她是我補習班的同桌同學(我們三個還有我的另外一個好朋友是同一間補習班的學生),是個非常親切善良的,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這是多麼神奇的巧合,至今我都覺得像小說一樣不可思議。當時的我心裡其實沒有太多的失落感,因為我從來沒有明白我心裡的感情並不只是友誼,同時我也覺得一個優秀而閃亮的男孩,非常適合一位溫柔而聰慧的女孩。在畢業後的一個月後我們班開了一場同學會作為最後的送別,恰逢他的生日。於是我親手寫了一篇散文送給他,因為我認為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並且希望能夠認真的紀念這一份情誼。我至今仍然記得他散會的時候,在KTV門外明滅的燈光和稀落著星辰的夜幕下,他藉著路燈讀完了這一篇散文,回頭告訴我:「我從來不知道我在你心裡這麼重要。」。思緒回到動筆的昨夜,我戴著耳機坐在書桌前,聽著Mark MasriCon Te Partiro(Time to say goodbye),稿紙從空白到覆滿少女的心意,莫名的酸澀隨著眼角的一滴眼淚浸濕了鼻尖。我以為那是對永遠離別的傷感,現在想來,可能是心潮澎湃的情緒實在無處可去,而那些日子裡刻在校園生活裡的點點滴滴,又豈能被這一紙書文詳盡表達?

很久以後的我寫下現在這段文字,內心依然帶著些許悵惘和失落。雖然後來我們並沒有真的失去聯繫,在畢業前我也知道他已經和那個女孩分手了。我們依然是很好的朋友,卻從未想過要越過那條界線。現在的我因為意外的回首,發現了多年前一個少女曾經萌發的初心死在了倉促地自我拒絕之中,死在那年夏天輕聲的驪歌裡。我對這突如其來的覺察感到心悸。當年的遺憾撥雲見日,但如今的我們早已因分離有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再面對對方也難再生心動。我們不陌生,但我們也沒有辦法真正走在一起。占卜師說的話言猶在耳,我至今仍然沒有學會如何去靠近一顆真心,包括我自己的真心。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不曾回頭。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從不曾回頭。我討厭那個天真的自己,更討厭現在才回頭感到悵然的我自己。對過往美好的眷戀和人事已非的現今都是超常的刺激,卻永遠點不著一坏死灰。現在的我開始摸索愛情,開始整理自己。也許某日,我能夠自信的捧著自己的心,全心全意的付出信任,真正學會面對現在的自己,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