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2-23 18:19:55九十九我魔

〈留下來的人以及多餘的人──閱讀「換屋計畫」:《白馬要來的那天》、《自由的幻影》〉



 

  第一時間,很難不注意到的是那隻(巨)鳥像位置的變化。那是一隻巨大的鳥(好吧,你無法判斷那到底是隻什麼樣的鳥,但總之讓你想聯想到《發條鳥年代記》在發條鳥先生屋宅後方井旁的那隻永遠飛翔不起來靜止著的鳥雕像),靜默地座落在舞台,隱隱約約展露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始始終終被自由拋棄、無法移動的事實。它一開始在《白馬要來的那天》的左舞台,後來則在下一檔《自由的幻影》右舞台望著窗戶(打開一半)外的湖光山色,緊接著在鎮暴警察(最體制化的暴力組織)驅趕混亂戲碼所造成的黑暗以後,它移到窗戶外,凝視著老作家(朱宏章飾演)正在向年輕女子(廖圓融飾演)告解的室內風景──

  這裡實在值得玩味。你以為《白馬要來的那天》,鳥像跟留在那棟具有陽台的四樓屋寓的兩名人物莫里斯(徐華謙飾演)與艾田(吳昆達飾演)一樣被困鎖在固定的位置,最後都不得不接受如此哪裡都去不了的狀態(或者說自自然然地接受了原地靜止的命運)。然而,在《自由的幻影》,移動的鳥像首先對出口(窗戶外)充滿興高采烈的觀望,也暗示著人物仍然想對自由提出追問與摸索,其後到了窗外往內凝視時則是某種堅看(乃至反省懺悔)的角度。唯向外與向內都是無可遁逃的所指。這隻絕無指望起飛、但又特別巨型的鳥像意味深長地演繹著導演鴻鴻(兼《自由的幻影》編劇)的特殊觀照與隱喻。

  由這隻飛不起來的鳥作為人類(至少是台灣人)生存的基本事實來看兩齣戲就更有味道(苦澀傷悲的)了。在《白馬要來的那天》這裡是可以走的、必須走的、沒有理由不走的人全都走了,只有兩個被馬蘭棄絕於愛情以外的兩名男子相憐似地渡過被留下來的夜晚。而《自由的幻影》則是在不知道究竟是文學館還是療養院的恐怖(無終結還是無何有呢)之地,所有人都被困在同樣難以名之、無狂悲無絕喜(或者兩者交織的迷離混沌)、經驗匱乏(貧窮)的年代(但仔細一想,有誰是真正的沒有經驗的呢?只差別在於人願不願意對自己的經驗負責,是不是願意克服掉時代的制式看法重新以整套屬於自己的語言去賦予經驗在此時此地的觀點不是嗎),一切都似乎是虛假的(抑或更接近一整個時代的大虛構呢),尾聲處風和日麗的公園之景也只不過是遺忘與放棄之後止歇性的常態。其實這兩齣戲的人物都像是那隻鳥沒有誰可以走向那個更遠的地方去。所有的飄泊與流浪到頭來似乎都僅僅是原點棲息的吟喃。

  而與其說兩齣戲碼彼此交換,你倒更覺得是《自由的幻影》從《白馬要來的那天》衍伸且將其包裹起來,成為一種巧妙而沉痛的吸納與覆蓋,從《自由的幻影》解釋回《白馬要來的那天》,到頭來就變成誰也沒來誰也沒走的休止情態。

  尤其《白馬要來的那天》裡那奇異無比的陽台,包括莫里斯和老將軍(朱宏章飾演)在內,他們從四樓掉落卻毫髮無傷,堪稱是一神奇的設計。這個神奇在於即使能夠從死亡的掌握下逃出,人仍舊是他自己原來的樣子,軟弱的繼續軟弱,無知的繼續無知,好像無能力再更新多一些、遑論於改變自身的處境。但在如此絕境時刻,艾田依舊對推人下樓的將軍夫人抱著難能可貴的悲憫(即使在一團混亂的風暴中他更需要別人多一點點的關懷,而不是疲於對世界一而再在而三弟解釋自己)。同時,這一群短暫相聚的人物們都分別表露了對彼此的想念與關心,當阿斯楚(安原良飾演)不得不離開時,莫理斯把身上值錢事物都交予、女仲介(朱倩儀飾演)則是坦言自己會想念他的、甚至相信他真的在找房子……這麼說來,相較於跳樓不死的神奇性調度,真正神奇的恐怕是人終究還沒有捨棄溫柔、美好那一邊的心性(而且神奇是不可驗證的,至少是不可相信它會重複發生,是以人物們沒有誰再跳第二次──人往往不如自己所深信的那樣堅信著神奇)。

  至於多種人格糾葛迂迴如迷路的《自由的幻影》,從老作家郭老到廖呆(吳昆達飾演)及兩個Sandra(老二十歲版的陳雪甄、年輕版的廖圓融)幾乎都是活在凹陷之中的。他們像是彼此的幻影更多於是個體。而放棄直視內心幽暗之在的老作家意在言外地提到承負自身的黑歷史的兩位小說家鈞特.葛拉斯、米蘭.昆德拉,很讓你驚喜。對你來說,他們的偉大就在於他們從來不肯輕易地放過自己,他們選擇不停地逼問逼視當時當地的自己,他們對抗自身想要遺忘那些痛苦的經驗、那些活生生地在自己(或同代人)體內呼吸的殘暴與邪惡的意願,這才是小說家複雜而且(自找)麻煩的精髓(當然也就不是那麼容易被認識與理解的了)。

  所以,換屋計畫成功嗎?屋子真的有換到比較好的區段或者狀態嗎?甚至是屋子必然暗指的美好遠方(當然了屋子不會只是屋子啊,屋子必然具有會有更多的意涵,比如記憶或土地等等的暗喻)?有嗎?鴻鴻告訴我們的委實更狠厲一些。屋子是換不走的。沒有屋子,留下來的人以及多餘的人在此一舉目荒涼的年代又該去哪裡細細絮絮的交換身世呢?

  你復又進一步的想:自由是不是典型化樣版化呢?來到當代,自由是不是更像是某種生存附加外掛的程式,人們誤以為自己是生而自由的,自由是天生的,而不是必須負責(且付出持續性代價)地去認識與理解?不無悲觀的,你總要這樣子懷疑:自由是不是作為這一百多年以來人類發明的一種概念如同天堂與地獄一樣,說到底那只是人們不得不心懷繫之戮力以赴追尋但終究還是夢幻泡影呢?

 

  ──102/12/22,下午兩點半,換屋計畫:《白馬要來的那天》,在水源劇場。

  ──102/12/22,晚間六點半,換屋計畫:《自由的幻影》,在水源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