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造牆者

　　魯迅在很久以前透過狂人的口說過：「禮教吃人」。它大概是事實。不過你說，你認為我們正經驗的這一切，沒有一件，沒有一件不是正在吃人。整個人類當代文明的建構，都在吃人二字上兜轉玩味。

　　尤其是愛情，特別是愛情。

　　在戀人歡好之際，在戀人最心醉神迷，想要把對方變成自己的（不是變成自己，是變成自己的）那個瞬間，愛情吞食的心理機制就已經悄悄地展開了。愛情啊何其像是一甜蜜、深刻的食人過程啊！

　　克萊兒˙丹妮絲/Claire Denis導演的《此恨綿綿無絕期/Trouble Every Day》，毫不忌諱地把這個事實揭破了。她的毫不忌諱是一種冒犯、挑釁，恍若極為可惡的預先把某種謎底給公開了似的。空中先生這麼說。片中兩度歡好之際的食用人肉場面，推近到細節，例如尚恩埋首於旅館女侍應的陰部用力嚙咬，抑或卡拉手指插入皮膚與肉的縫隙撥起一塊人皮的處理，都標誌了此文本的將迷戀暴力化、性的毀滅化的傾向。但導演的調度低溫、冷冽，不刻意賣弄血肉橫飛，讓他很是喜歡，同時也不禁寒氣直冒，有關於她所展示的人類情感裡的吃人本質。

　　你卻認為這種冒犯、挑釁其實是一種延續性的集體意識與作為，譬如在安˙萊絲/Anne Rice的〈〈吸血鬼紀事〉〉系列（包含了《夜訪吸血鬼》、《天譴者女王》、《肉體竊賊》等等）、湯瑪士˙哈里斯/Thomas Harris的〈〈人魔〉〉系列或大導演柯波拉/France Ford Coppola的《吸血鬼/Dracula》、韓國導演朴贊旭的《蝙蝠：血色情慾//Thirst》等等的，也都在在的顯示出咬食他人的慾望歷史之淵源流長。

　　空中先生補充道，《暮光之城》那類把愛情做得漂亮無害如一野餐時刻的文本，和方才你所提及的各種相較之下，簡直是幼教台的那些可笑童謠與深沉而充斥著巨大鍊結感如雷光夏之歌的絕對差異。然後，他繼續談《此恨綿綿無絕期》。

　　他說到片中兩對夫妻的性生活壓抑。卡拉的丈夫總是要善後卡拉發病吃人後的煉獄場景，並將她鎖死在屋宅中，且嚴拒卡拉的主動親熱。而理性求死的卡拉卻始終無法抑制那股衝動，屢屢犯案。另一被吃人病毒侵入的尚恩呢，他則或以吃藥或以激烈的手淫（他噴在鏡子旁的一蓬精液之濃之多真是夠瞧的了），努力控制和新婚妻子性交的衝動（他的妻子手臂上有一圈清晰可見的咬痕），但在見證了卡拉的瘋狂噬血場景後，他殺害了卡拉，將之焚滅。但悲哀的是，隨後，尚恩還是找上了導演一路以大量頸後近攝的女侍應，將之咬食致死。

　　這是以滅亡形式進行的愛情（或婚姻）的隱喻吧。你聽完以後說。

　　野獸一般的身體衝擊啊。在吞食之間，完成了痛苦與所有一切的融入。沒有甜蜜的互換。只有強者將弱者併合的激烈而殘虐的風景。空中先生表示，在看這部電影時，碰巧正在讀阿流的詩集《身體狀態》，裡面有首詩〈佛眼〉是這樣的：

　　　　　　　　　　嚼

　　　　　　　　　　嚼幾個字

　　　　　　　　　　有時是碗稀粥

　　　　　　　　　　沒多久又餓了

　　　　　　　　　　要吃

　　　　　　　　　　要吃要喝

　　　　　　　　　　人血心肝

　　　　　　　　　　進補

　　　　　　　　　　滿手鮮豔鮮豔

　　他以為啊，神奇的是這〈佛眼〉人血心肝的肉體鮮豔印象，恰恰印證了魔性核心的存有，看似反佛的，卻又在佛的裡面找到了慈悲誕生於暴虐的可能性氛圍。而卡拉和尚恩的吃人病，是吸吮，是飢餓，是不可扼抑的身體暴衝。尤其是，空中先生說，尚恩帶回來的那隻小狗（在稍早牠和其他的狗在籠子裡互咬嬉戲）的象徵，以及尾聲被擁抱的尚恩妻子在浴簾上目睹一滴未洗淨的血液滑落的表情，更是促使此一悲劇的無救贖感發展到極致。

　　無救贖感啊，你另外又想起日本漫畫《幽遊白書》的主人翁幽助的魔界霸主父親雷禪。他的力量來自於吃人。但偏偏愛上了人界以吃病人腐肉產生抗體再割自己血肉給病人吃食治癒的幽助母親。在她死後，雷禪幾百年便不曾再進食。你想，那真是只能走向毀滅的吧，不是吃人，就是餓死。而雷禪的愛情居然大到寧可餓死。比起《此恨綿綿無絕期》還是太優美浪漫了點。不過，你說，其悲哀性卻是一致的罷。

　　空中先生也認同你說的，而教人幾乎要絕望的是，這個愛情吃人紀是如此的漫長久遠啊…它說不定含括了從遠古到未來的所有人類時間吧，那對血肉的瘋狂著迷或許深藏在歷史底下，從未驅離過。

　　最後，空中先生忍不住要抱怨，這部片究竟哪裡超限呢？因為咬食的畫面（但也不過就是兩小段）？還是裸露鏡頭，譬如那些女體上掛著很漂亮的陰毛？或者手淫，射精？比起《死魚》大量狂虐肢解、性交畫面，其實本片還算冷調客氣了。

　　你則回應，也許那些審查人員啊，只看到了裸毛的表象，便如此判定了吧。也許。畢竟這是個只在意外貌與形式，而正快速失去對內容物的關注與想像力的世界啊！

　　　　　　　　　　　　　　　　　　　　你的媧

　　　 　　　　　　　　　　　　　　　　　　　寫於100,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