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文本」的風光與哀愁：默看林奕華《西遊記What is Fantasy？》〉（PART：二）



接下來的這一幕是超級月光大道的橋段，不消說，當然是拿超級星光大道開刀，一個女主持人跟四個評審的組合，正針對某位參賽人選毒舌評語，每一個評審都帶著特色（動作及說話方法），有的先褒後貶、有的毒辣不休、也有簡短直接不廢話、還有一個說著「我只有一句話要說」固定開場白然後就是莫測高深兼的言語且一說話就會有回音的老頭，四個人評頭論足，而參賽者在後頭則狂噴血（默當然會想到周星馳跟劉鎮偉電影裡常有的景象），將電視媒體節目的流程暴露出來，去煽動性、去感性的，具體影射這種操弄認同感、販賣夢想的機制。

跟著銀幕又播放著表情誇大的吳承恩，這回他是被百老匯錄取，有說一口流利閩南語的大好本事，比佛利山莊以及頭等艙正等著他，神情狂妄自大，彷彿世界合該為他開門，這就是第二部〈人人都怕孫悟空〉，將反叛著與權力結構的屬性標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怕」一字，恰恰帶出跟著的大鬧選拔節目（即是天庭的現代版）戲碼。

劇情又轉回月光幫的人馬，入選者排排站，一副感動得快落淚的模樣，跟著開始進行總決賽，關於旅行的歌（又是劇本主旨「遊」的細節化，多好），每人都要來上一首（CD播放，與賽者對嘴，被主持人搶下麥克風，歌還能唱著，而且還男生發女聲，又是令人發噱的設計），最後終結在陳綺貞〈旅行的意義〉（應該已經是旅行界的聖歌了吧…），之後人氣最高的全全公開放棄競賽資格，離開（一種帶點心灰意懶的半叛逃的孤高者）。節目還是要進行，於是全體又開始比賽起歌詞裡有城市名的，這時王耀慶扮演的孫悟空進場了，開始和眾參賽者尬歌，孫即使被主持人一再忽略仍舊憑藉本事擊敗在場的人，包括蕭奔騰同學（話少又小聲且老在放空狀態然後唱起歌來呲牙咧嘴雷霆萬鈞指的是誰應該很明顯吧…），但主持人與評審群紛紛跳出來駁斥掉孫的資格，並透露簽了合約再談的意思，換言之比賽規則不過是權力掌控者的台面上制訂，要怎麼改都隨他們的意，有本事跟獲獎是未必然有關係的，這彰顯了體制的壓榨與蠻橫，同時也是非得把外來者同化變得一樣的意識在作祟。孫技壓當場，且一語道破各個評審的空洞與包裝。接下來，更荒誕了，歌唱比不了孫，眾人（在媒體裡發光的對照於第一部的妖怪應該都已經歸列於神祇群了）開始用吵的來論高下（請務必參照星爺《九品芝麻官》罵到海枯石爛罵到天荒地老的罵架戲），所有人（神仙）輪番上陣，卻還是兵敗如山倒，全數撤離舞台，沒法子只好請出已離開的全全回籠抗敵（非我族類的意識型態）。在這裡，全全提出本劇的重心之一：旅行跟旅遊是不一樣的（至於如何不一樣那就憑各個看官的自行判斷了），全全的氣度讓孫悟空折服並認為自己找到知己（而全全眉間第三隻眼睛的暗自當然是指向原著中變術比老孫七十二變還多的二郎神了），兩人惺惺相惜。最後是一直不動如山，從頭到尾在這場沒停止過騷動的鬧戲中，唯一沒離開舞台的，一直靜坐著，像是屁股溶進了椅子似的那個老頭說話了，他贊同孫想改變世界的想法，並應允孫可以出唱片，給了一張名片，上頭寫著「五指山唱片公司」，合約期限「五百年」，這下可連打禪鋒的佛陀，也都一併嘲弄了進去。這一段的調性清晰，戲劇諷刺效果全開。默相當服氣於編導找了一個最適合也最切中當代環境的媒體節目當作天庭，並透過麥克風（歌唱本事）替代象徵那些神祇的法術武藝，這是敏銳而精湛的觀察力，且透過孫的台詞，將參賽人被權力結構收編（雖然最後老孫也仍舊逃離不了佛陀五指山）也許並非為了歌唱而歌唱的心態，還有擁護且為權力結構塑造更多美夢形象的評審與製作群的操作，連帶還擴展到臺灣政治與教育等等種種不可思議的風景（行政院長八年換八個教育部長卻始終沒下台），是何等浩大的關懷哪…這層次分明的對體制的控訴（一聲又一聲的「幹」字出奇地具備了某種救贖性與哀傷；這裡還有一段王耀慶罵完髒話後，跳脫角色說的一段欣賞表演藝術的人愈來愈少的非體制發言），是那麼那麼深刻與哀愁，有種讓人不得不仰天長嘆、徒呼奈何的無力感。

中場休息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