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紅蝶)


父親一生在自己的家鄉定居沒有搬過家，卻為了種田而輾轉換了幾次田地，而他仍是如此執著，買好了田地就馬上勤奮整地耕田。


我們的新田地是一片棗子園，棗子在開花結果收成之後有數十天的休眠期，這時要把整株棗樹的樹幹枝葉砍光，只剩下粗短部分的主幹然後再包覆報紙。


每年春節過後，棗樹的主幹上會慢慢發出新芽，穿破了包覆的報紙，我們滿懷喜悅地拆掉樹幹上的報紙，讓新芽肆無忌憚地伸展茁壯，這是一年新希望的開始，我們衷心期待一個豐收季節的到來。
　　

比豐收季節更早到來的卻是建築商與房地產仲介商，原來是這附近的田地由農業區變更為住宅區，他們一窩蜂地來向地主利誘接洽購地。父親不肯賣地，因為他想安定下來，而且我們的棗園綠意盎然，如果賣了地棗樹就會被砍死連根掘起。


　　建商很快地在農地上挖地蓋厝，鄉公所也將原有道路拓寬，道路變寬了車流也增加了，許多蟾蜍本來習慣在夜裡覓食、交配，但是附近的農地環境短時間內變差太大，蟾蜍群在夜裡穿越馬路卻一隻隻死在快速輾轉的車輪下，每天早上我們上田工作時，就看見一路屍首破碎慘不忍睹的死蟾蜍。


　　雨季來臨因為原來的田間溝渠已被破壞，雨水無法排洩就積在我們的棗園裡，為了怕棗樹泡水根部腐爛，我們得全家出動穿著雨衣荷著鋤頭，在狅風暴雨中，挖掘臨時排水溝，挽救滿園的棗子樹。


　　棗樹開滿了細小淡綠色的棗花，花謝之後應該陸續會結出許多翠綠的小果實來。令人納悶的是，今年花謝之後枝椏卻禿無一物，怎麼會這樣？我們十分著急！


　　附近的農地生態已遭破壞殆盡，昆蟲、鳥類不再光臨此地，棗花沒有昆蟲授粉所以花謝卻不結果。往年滿園的棗花能以它的美麗清香招蜂引蝶，有時更像花田一般吸引漫天飛舞的彩蝶，不僅可以達到授粉的目的，還可欣賞滿園蝴蝶翩翩起舞的盛大場面，今年美麗的希望卻落空，棗園裡連一隻蝴蝶也沒有。


　　父親做了一個令我們非常驚異的決定，他到魚丸加工廠買了數十箱的冷凍魚，要我們將魚一一吊掛在棗樹上。魚在烈日曝曬下不久就解凍了，先是傳出一陣腥味，再過幾個小時後便散發濃烈的令人欲嘔的腐臭味。


　　置身在滿佈腐魚的棗園中，連喝白開水都會吐出來，真恨不得趕快遠離。可是父親不准我們走，因為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已經引來幾隻野貓圍在棗園四周虎視耽耽垂涎三尺了，我們必須留在園裡看守死魚，以免被貓群叨走。


　　死魚的腐臭味果然厲害，許多綠頭大蒼蠅貪婪地在滲著血的死魚上吸食，吃了死魚又喝點花蜜，吃飽喝足了就在園裡流連飛竄。真沒想到原本美麗令人心曠神怡的開花結果期，原該滿園彩蝶飛舞的綺思，竟然變成了滿園的綠蠅怵目驚心萬頭鑽動。


　　附近的社區住戶，受不了令人作嘔的惡臭，和萬頭鑽動的超級大綠蠅，聯合到村長家提出強烈的抗議。近百名住戶指著我們憤怒嘲諷謾罵，說我們沒知識、沒水準、沒衛生、沒公德……


　　我們一家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遭受前所未有的輕視指責，沒有辯駁的餘地，從來沒有感受過種田是如此的卑微輕賤，眼眶紅了，鼻子有點塞，咽喉也哽噎了。


　　村長大聲地向憤怒的住戶解釋：棗園主人為了種植棗樹，已經費了許多本錢和人力，可是棗花缺少昆蟲採花授粉，因此空有棗花卻沒有結果，無可奈何才出此下策。大家忍耐幾天就可讓棗子結果了，就當是我們好心幫他們一個大忙吧！


　　住戶們有的贊同、有的反對，但反對的聲音壓小了許多，至少不再用狠毒仇恨的字眼罵我們了。


　　不久之後我們的棗園得到空前的大豐收，採著一顆顆翠綠玲瓏的果實，艱辛的栽植過程歷歷在目，一顆顆飽滿綠透的棗子在我們眼裡如同珍珠翡翠般彌足珍貴。結果期近尾聲時樹上還有許多發育比較差，或受枝椏刮傷賣相不好的棗子，這些棗子其實也很好吃只是長相不好看而已。


　　把棗樹上餘留的果實全部摘下倒入特大的圓鍋裡，加水加糖熬煮成棗乾蜜餞，棗園裡有許多現成的柴薪，我們就在棗園裡引火煮起了蜜棗。


　　圓鍋裡的糖水在加熱後有許多小泡泡起起滅滅，為了不讓糖水沈澱燒焦，我必須沿著圓鍋小心翼翼輕輕翻攪不可剉破棗皮。圓鍋是個大圓，鍋內的棗子是無數的小圓，這些大圓小圓像許多句點，也許這真是最後一次的豐收！
　　細火慢熬幾個小時，糖香棗香瀰漫在整個棗園裡並隨風飄散，社區內的許多住戶聞香而來，好奇的圍觀詢問煮蜜棗的過程，對圓鍋裡金黃誘人的蜜棗讚不絕口。

　　
原本粗賤的棗子，經過加工糖燒以後吃起來香甜爽口，身價也高了起來。農人常常不敢將粗俗的東西送人，但是經過加工之後再送人就顯得高貴許多。


　　我們把煮好的蜜棗用紙盒分裝好，再挨家挨戶送給社區的每一戶人家，吃過的人都說蜜棗非常好吃，這令我們一家人很高興，不管明年是不是還要再種棗子，至少我們的棗子是受歡迎的，也許正為了這般低微的成就感，讓農夫一生甘願吞忍生為農夫卑微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