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四十二街的豪華戲院看馬丁‧史柯西斯的新作Gangs of New York，理應是一次暢快的經驗。但是這部大卡司、大製作、大導演（史柯西斯2002年已經當過大西洋兩岸最嚴肅的數本電影雜誌的專題人物）的電影，卻出人意料地令人失望：沒有故事也沒有焦點，只有過度（華麗）的暴力。

史柯西斯是拍暴力起家的導演，他的第一部劇情片「殘酷大街」（Mean Streets）就是關於紐約義裔青年在暴力陰影下討生活的故事。他最重要的幾部電影也都是以暴力為主題。Taxi Driver談偏執狂如何變成殺手，Raging Bull是關於對暴力上癮的拳擊手，Cape Fear是罪犯對他的辯護律師瘋狂復仇的故事。在這些電影中，暴力程度並不見得比Gangs of New York來的少，但是暴力與血腥卻是與角色性格發展與故事情節緊緊相扣，而且探討著美國社會歷史中某些敏感的面向，同時在電影語言上也有其開創性。

很不幸地，這些奠定他巨匠地位的特點沒有一項在Gangs of New York出現。首先是暴力與角色發展脫節，不管是Native（舊移民）幫派老大Butcher（Daniel Day-Lewis）或是新移民狠角Amsterdam(DeCaprio)，他們都跟暴力電玩裡的殺人機器沒啥兩樣，殺得沒有過去未來，唯一為他們的暴力提出解釋的劇情就是Butcher殺了Amsterdam的爸爸，所以Amsterdam長大之後要殺Butcher。如此單面向的故事線根本無法支撐兩個小時又四十五分鐘的血腥暴力。同時Cameron Diaz的角色在這樣的簡單舞台上也顯得完全多餘。有她沒她，兩個男人都是要殺個不停。

「America was born in the streets。」是這部電影的宣傳口號。這句口號乍看之下，在美國911之後的愛國主義狂熱政治氣候中非常應景，可是內涵空泛。十九世紀中葉紐約的黑幫火拼，跟美國主體性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大導演想要給我們的大論述大致上可能是這個樣子的：新舊移民幫派的火拼(1846-1863)，在決定現代美國命運的南北戰爭(1861-1865)歷史框架中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最後一場幫派大決戰，就是在聯邦軍鎮壓紐約市民反徵兵暴動中草草結束，但是兩個男人還是單挑殺到最後，然後電影糊里糊塗結束。南北戰爭與紐約幫派火拼無關，美國主體性也跟街頭殺戮無關。當然大導演還是試著補強這個脆弱的連結：新移民幫派裡是有黑人的，舊移民是不能容許黑人跟他們平起平坐的（那片中出現過好多次的”中國佬”怎麼辦？）。這反而欲蓋彌彰，更顯露出這部電影內容的膚淺貧乏。

至於電影語言的開創性就更令人失望，特別是對史柯西斯這種國際級導演，我們的期盼就特別高。他似乎把精力都投注在重現當年紐約風貌與大場面調度，但大規模暴力殺戮場面也沒有任何特出之處。連只要是大片廠發行的片就給Two Thumps Up的無趣護航型影評人Roger Ebert都得說這部片只是very good but not great的時候，大家就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信不信由你，二十五年前，預算只是Gangs of New York零頭，才剛冒出頭的菜鳥導演史柯西斯的Taxi Driver，遠比這部「史詩鉅片」精彩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