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29 14:08:23ROY HUANG

名字、椅子、房子:二十世紀建築大師的成名三步曲 PART - 3

名字、椅子、房子:二十世紀建築大師的成名三步曲 PART - 3

作者:何春寰老師

一棟令人驚艷的私人住宅設計

在二十世紀中,每一個建築名師的名字背後,也都起碼有一棟令人驚艷的私人住宅設計。而且就是由於這個私人住宅的設計,因而造就出了該建築師日後的風格與格局。通常,建築師也從此因為「做出」某私人住宅設計而揚名天下。故而,與其說是某建築師的設計「建造」了某私人住宅,不如說是由於某私人住宅的設計案,「造就」了某建築師,來得精確些。

以蓋瑞的情況為例,他一向喜歡戲稱自己早年的建築設計生涯是在從事「服務業」,專門設計企業辦公大樓、購物中心,以及一些專投土地開發業者與政府機關所好的、既單調又無趣的設計案。這些作品也被蓋瑞視為「直接了當之作」(straight stuff),以便與他後來為個別或私人客戶所設計,且較具實驗性質的作品之間有所區格。一九七八年,蓋瑞在加州的聖塔莫尼卡設計了自己與家人的私人住宅。這個規模不大、經費不高的私人住宅設計案,不但獲得了菲利普.強森的高度評價,也吸引了同業以及建築相關的評論家、歷史研究者、媒體工作者的萬方青徠。甚至,這個蓋瑞自宅的設計案,還被公認是使蓋瑞瞬間成為不朽大師的關鍵性跳板作品,以及使蓋瑞的名聲一飛沖天的發射臺。

其實,在蓋瑞的設計生涯中,聖塔莫尼卡的自宅,不是唯一扮演著成功的跳板或發射臺角色的住宅設計。他為俄亥俄州的億萬富翁彼德.路易絲(Peter Lewis)所作的私人住宅設計,經過多年不斷地修改,經費預算從原本的五百萬美金擴增至八十萬美金,隨後又縮減至三十萬美金。不過,後來這個設計案也就一直停留在設計階段,從未真正動工興建。蓋瑞曾說:「作路易絲私人住宅設計案,就像是得到麥克阿瑟天才獎一樣,只是花在這個私人住宅設計案上的錢,比全世界任何獎項的獎金都要高出許多。」(註:麥克阿瑟天才獎是全美獎金額度最高的個人獎項,素有「美國的諾貝爾獎」之稱。)縱然如此,蓋瑞在這個私人住宅設計案的執行過程中所激發出的各種靈感,卻在日後其他的委託設計案中逐一實現,包括那些利用數位電腦繪圖技術所得出的各種立面與外形,終於藉著西班牙畢爾包的古根漢美術館設計案,呈現在世人眼前。

二十世紀的私人住宅設計,所呈現的不只是一個個相異其趣的建築風格而已,它們還乘載了探索建築創意的使命。因為私人住宅的設計案,總是刺激著建築師們的實驗性思考;其所擁有的小規模、緊湊密實、可控制的情境特性,提供了建築師作出各種建築性推測的可能。於是,私人住宅變成了創意的實驗室,也成了建築設計中,唯一能發揮建築師的藝術性筆觸的所在。相較之下,其餘的建築類種則都是裝飾過的結構體而已。而且,由建築師設計的二十世紀私人住宅,其擁有者大多同時也是藝術品收藏家、建築愛好者、建築設計師本人,或者是建築師的母親。例如,密斯.凡德羅與柯比意二人,都是靠著令人驚艷的私人住宅設計而成名的。其中,柯比意的崛起,肇始於他在一九二○年代所完成的一系列私人住宅設計,包括一九二三年位於巴黎的洛協-堅尼瑞特大宅(Villa La Roche-Jeanneret),其業主勞吾.洛協(Raoul La Roche)是一位藝術品收藏家,他也聘請柯比意在設計房子的同時,替他挑選「純粹主義派」與「立體主義派」畫風的繪畫收藏品;一九二五年為他的母親在列蒙湖畔(Lac Léman)所設計的「迷你房」(the petite maison);一九二七年的史坦.蒙錫大宅(Villa Stein-de Monzie);以及一九二九年的伏瓦別墅(Villa Savoye)等。同樣的,密斯也是因為設計私人住宅而聲名大噪,例如,一九二三、二四年,密斯為探索基本空間性需求所進行設計但不曾真正建造的「磚與水泥鄉間小屋設計計劃」(Brick and Concrete Country Houses Project);一九二八年與麗莉.瑞克(Lilly Reich)共同發展的一系列展示屋(Exhibition House)及徒正達特宅(Tugendhat House);一九二九年的巴塞隆納德國展示館(Barcelona Pavilion,雖然不見得算是住宅);以及一九三一年為柏林建築展所設計的單身漢住宅(Bachelor’s House)等。

為私人設計住宅而聞名的二十世紀建築名師並不只有密斯與柯比意。從世紀初的盧斯(Adolf Loos)與萊特(Frank Lloyd Wright),一直到世紀末的法蘭克.蓋瑞與瑞姆.庫哈斯(Rem Koolhaas),整個十世紀的建築主流中,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地充滿著各種空間理念、各式各樣造型、建材花樣百出的私人住宅設計案例。如果十九世紀的建築設計,讓我們不得不聯想到戲院、歌劇、證券交易市場、以及美術館;那麼,二十世紀從頭到尾,建築師們都是迷戀沉浸在私人住宅的設計中。上一個世紀,幾乎所有的建築師都煞費苦心地,企圖通過私人住宅的設計案,來傳達或表現自己最重要的設計理念與建築創意。有誰能夠在想到一位二十世紀建築師時,不會立刻想到一棟令人驚艷的私人住宅設計?現在,我們就來試一試:Victor Horta, Gaudí, Otto Wagner, Gunnar Asplund, Heinrich Tessenow, Bruno Taut, Max Taut, Eileen Gray, Lilly Reich, Walter Gropius, Konrad Wachsmann, Oud, Rietveld, Theo van Doesburg, Cornelius van Esteren, Mart Stam, Hans Scharoun, Perriand, Frederick Kiesler, Kostantin Melnikov, Kasimir Malevich, El Lissitzky, Moisei Ginzburg, Chareau, Bernard Bijvoet, Rob Mallet-Stevens, Schindler, Richard Neutra, Buckminster Fuller, Poaul nelson, Prouvé, Terragni, Adalberto Libera, Aalto, Breuer, Paul Rudolph, Ray and Charles Eames, Craig Ellwood, Palo Soleri, John Lautner, Arne Jacobson, John Johansen, William Wurster, Alisonand Peter Smithson, Archigram, Oscar Niemeyer, Philip Johnson, Louis Kahn, J.A. Coderch, Bruce Goff, Robert Venturi and Denis Scott Brown, Moshe Safdie, Hassan Fathy, Luis Barragán, Peter Eisenman, Richard Meier, Michael Graves, Steven Holl, Siaz, Tadao Ando, Toyo Ito, OMA, Coop-Himmelblau, Frank Israel, Morposis, Diller+Scofidio, Ben van Berkel, Caroline Bos,……. … 。如果有人想出版一本回顧二十世紀建築的圖片輯,裡面一定是充滿了私人住宅設計的圖片。

其實,二十世紀的私人住宅設計,不只令建築師們迷戀,連社會大眾亦是如此。而且,「私人」住宅也不再只是私密的生活領域,它已變成了比都市中的街道還要「公共」的區域。正如馬謝耳.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在十九世紀末就提到的:「一棟房子只不過是一個人依據自己的屬性去塑造的另一種形式的服飾,並且用來具體勾勒出一個較大的活動範圍……但是此種情況在今天已經大不相同。…你已經不大可能從一位女士所居住的房宅或公寓外貌中,辨認出她的丈夫的性格與職業。」二十世紀的私人住宅的設計,已經不再是屋主個性的表達工具。事實上,現今我們不但將公共空間的範圍,無限擴張地進入到了私人住宅,甚至我們也反向發展出以佔用室內空間的方式與觀念來使用戶外的街道。當年,華特.班哲明(Walter Benjamin)振振有詞所形容的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社會景象:「每一個獨立的個人,都在都會空間的擁擠人潮中隱沒而消失無蹤,唯有回到每個人自己過度填塞的私人房舍內,才能嗅出個人獨特的性格。」似乎已經被推翻了。今日,公眾的場合裡,處處充斥著極端的個別差異性。尤其是在大都會中,人人追求卓越與獨特,並挾著金璧輝煌的時裝工業的烘托與支持,人們個個努力地在公共場合中標新立異。但是,一旦回到了私密的住宅之內,我們甚至已不再嘗試在其中表達自己的「個別特性」(Individuality)。於是,私人住宅設計案便成了公開展示建築設計師的,而非屋主或業主的「獨特性」的場域。尤其當建築師自己就是業主時,「公共」與「私密」之間的界線,恐怕是更模糊的了。

當法蘭克.蓋瑞被問到他是如何擺脫傳統建築設計的包袱時,他回答說:「我在聖塔莫尼卡所設計的自宅,沒有業主會來跟我說個『不』字;我的太太反而會在我怯弱退縮之時,督促我勇往直前。」然而,那棟房子的整個設計改造過程,卻為蓋瑞解開了在其事業發展中所遇到的諸多心結與瓶頸,像是經歷了一段心理治療過程一般。蓋瑞曾說:「我不知道在設計作品時,所作的哪一件事是與建築有關的。因為,從某方面來看,設計只是從另一個角度給自己照鏡子,理解自己的方式。」說起來雖然是蓋瑞設計了自己的住宅,但是那棟房子卻也造就出蓋瑞的心理分析意識。因為,蓋瑞透過設計自宅的歷練,他不但變得能夠誠實地了解自己,也能深刻了解別人。他的自我因此就更完整了。

蓋瑞的這種建築式的心理分析與五○年代建築師理察.紐屈(Richard Neutra)的嚐試是不一樣的。紐屈扮演的是業主的心理醫師的角色;而蓋瑞則是透過建築設計,把自己視為心理病患來醫治。如此看來,蓋瑞的自宅設計倒是與與羅伯特.范裘利(Rober Ventuti)為他的母親設計住宅的情形比較類似。因為,不斷變化的范裘利之母住宅設計案(四年之內作了十次全盤的設計變更),亦足以視為是他與母親分離的心理治療工具。以蓋瑞來說,是因為沒有外在業主的干擾,以及太太的多方激勵,使得他的設計得以向前推展。而紐屈則從來不曾對自己的建築師身份與權威有過任何疑問,他可以說是現代建築師中,主動探觸並修正業主意念與行為的英雄角色與最佳例證。四分之三個世紀以來,需要心理醫師的都是建築師,而並非他們的業主。從艾斯門(Eisenman)、蓋瑞到諸多知名建築師,恐怕談論他們的心理分析論點與自己的作品之間,所花的時間與精神是相等的。

蓋瑞一直要到一九九七年,其事業很後期的時候,才能開始把自己當作心理治療師,把業主當成病患。正如他告訴克特.佛斯特(Kurt Forster)所言:「在那時,願意花錢僱用我的業主,多半也十分執著於他們的夢想。然後他們會發現二件事情:第一,我願意傾聽他們的困難或問題,我是一個好心理醫師;第二,我願意傾聽他們的經費預算。」蓋瑞也曾在一九九七年的紐約客雜誌訪問中,在敘述自己的「設計歷程」時,把自己說得像二十世紀末期的「紐屈」一般!文章中敘述蓋瑞的「設計歷程」包括了「一種密集的聆聽技巧。這技巧需要大量的注意力去關注業主的特別需求、身體語言、臉部表情、未完成的思緒、以及其他各類指標。並要能夠抓住業主已經顯露,卻尚不自知的需求與意念。然後,蓋瑞便開始畫草圖,由草圖再演變成許許多多的模型,多到任何建築師做夢都不會作得那麼多的地步。」

法蘭克.蓋瑞終於能在自己的目標、業主、人生、名聲上展露出英雄的形象。但是,這個受到各類媒體、透過各種語言被稱頌的形象,卻是花了近半個世紀才塑造成功的。而這一切也都只是由設計一個名字、一把椅子、一棟住宅開始的。



***在此特別感謝旅居紐約藝評家 何春寰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