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臟打一個洞，挖開，闢一條綿長濕冷的隧道，2號小姐緩慢的行走其中，穿越，最後走進一片荒蕪。




那裡有個老男人，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奇矮無比，站立在乾裂的大地正中央，眼角的笑紋深的像湍急水流痕跡。他咧開嘴拉開一個好大的笑容，「嘿，妳好，我是牧羊人。」身旁沒有任何半隻羊的牧羊人說。



我是2號。2號小姐冷聲介紹自己。




「妳往哪裡去？」

北方。




「嘿，我往東方，正好可不是？我們可以一起走。」牧羊人仰著頭，眨了眨大眼睛，毫無心機。2號小姐好輕好輕的點了下頭。




兩人一塊上了路。






途中沒有任何景色，2號小姐知道身體正在往前行走，卻無法看見自己的腳，她略感奇怪，於是往旁邊的牧羊人打量過去，但是牧羊人太矮，腳若隱若現，2號小姐想請牧羊人停下來一秒，好讓她能夠看清楚他的腳，但是牧羊人似乎正興致高昂的盯著地上，而地上沒有東西。





在空無一物的路上，沒有顏色，沒有影子，沒有半點生物，甚至2號小姐感覺不到口渴及飢餓，而她想著，牧羊人也許跟她一樣。




在那裡也沒有〝時間〞。




所以不懂的疲憊的兩人走了一段時間，究竟多久誰知道，總而言之他們遇到了第二個同伴，一隻純白的兔子，腳上沾著好黑的泥濘，2號小姐的潔癖使她無法忍受的閉上眼睛，這位新同伴的第一印象令她難受。




牧羊人哼著歌走向兔子，「嘿，你好，我是牧羊人。」



「喔你好，叫我兔子就好。」兔子的眼神空洞到牧羊人以為自己就要被黑洞吸進去，他怯怯的退後兩步，兔子沒有看著他，他的眼睛失焦的過於誇張，彷彿他所望著的前方成輻射狀的無限寬廣。



2號小姐緊閉著雙眸問：可以告訴我怎麼回事嗎？你腳上好多黑色的泥巴。



「噢？」兔子想了一會兒，「噢，噢噢，噢對，」牧羊人發現兔子沒有嘴巴，大吃ㄧ驚之後又往後大退三步。「我剛剛掉進了黑色的沼澤裡，我以為我會死掉，結果莫名的我掙扎出來，然後就一直站在這裡了。」




把它清掉吧？2號小姐說話好小聲，但兔子還是聽見了。他甩了甩泥濘，不知為何泥濘一離開兔子的腳就迅速消失不見。兔子和牧羊人同時愣了一下，接著花了一些工夫，當2號小姐偷偷撐開眼縫偷瞄時，兔子已經回復他原本的純白無瑕。




2號小姐微微皺著眉頭：我不想掉進沼澤裡，你從哪走過來的？我要避免自己別走到那兒。



兔子聳肩，「這個地方的方向我怎麼也搞不清楚，就是這樣我才掉進去的。」



「那麼你原本要去哪？」牧羊人專心研究兔子的腳掌，真不敢相信漆黑的泥巴就這樣一絲絲也沒殘留。




「找我的朋友，我想他迷路了。他很健忘，不曉得多久以前我們曾結伴而行，某次我彎腰打了個好大的噴涕，直起腰後就再也沒見到他了。」兔子深幽的眼珠子終於波動了一下。

你的朋友長什麼樣子？2號小姐仔細檢查白淨的地下。嗯，確實沒有半點髒污了。



「他大概這樣高吧？」兔子比了比頭頂超出約30公分的範圍。牧羊人隨即驚呼：「那是個孩子吧。」2號小姐則心不在焉的想著，牧羊人的腳看起來真細呀，可是他走起路來卻是如此輕快。




「是個男孩子。而我認識他那麼久，他還是個男孩子，都沒長大呢。」兔子笑說，眼裡終於掀起鮮活的波光。「噢，對對，對了，他全身有點透明，隱約可以看到後頭哩。」再補充。




2號小姐不擅於人際交際，她只希望早早走出這地方，這樣半點東西也沒有的荒涼讓她覺得連心都要變白色了。所以她趕緊發問：你朋友在哪裡？你真的不知道？




「唉。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朋友叫雨天男孩。他有失憶症，會忘了自己走過的路；忘了過往，他唯一會記得的事只有他自己的名字，和別人靠近他，別人會被淋濕。」兔子很是無奈的攤著手，牧羊人聽完蹦蹦跳跳怪叫：「那他怎麼知道你是他朋友呀？」



「所以我總是要重新自我介紹。不然就是盯緊他，別讓他離開我。」兔子眼光暗了暗，但就那麼一下子，隨即他又開朗的抹抹臉。牧羊人眉頭皺出好幾條深溝，非常不認同這樣的友誼。「哪有人這樣做朋友的？我才不想被這樣對待哩。」牧羊人好沒氣的嘀咕。2號小姐靜靜的咀嚼他們的對話，她只想瞭解一件事。



雨天男孩總是溼答答的嗎？你剛剛說他身邊的人會淋到雨，那你怎麼辦？2號小姐開始想像兔子全身溼透的樣子，想著想著，她輕輕的打了個寒顫。



「所以我才打了一個好大的噴涕嘛。但是我沒關係的，在這裡我不會感冒。」


也是。這樣的空間裡，連時間都不存在了，當然不會無端生出病痛吧。




2號小姐不會去管別人怎麼想，每個生物的思考方式都不同。她只是小聲的提醒在場的兩位同伴，是該繼續行走了。雖然沒有未來，沒有道路，但是一直走下去，好像希望就會延伸出來似的，2號小姐期盼著。



兔子和牧羊人同意繼續未知的旅程。一路上，幾乎同樣高度的兔子與牧羊人個性也有些雷同，都是開朗大方，只是牧羊人比較愛嘰嘰喳喳的說話，兔子倒願意答腔，2號小姐喜歡清靜，三人的相處模式維持著某種平衡。




偶爾聽聽談話內容，偶爾發呆，然後2號小姐發現，滔滔不絕扯一堆的牧羊人講的語句裡竟然都沒提到自己本身。於是2號小姐有些好奇，這個牧羊人都不談過去，那麼到底是埋藏了什麼秘密呢？這樣的疑問只能擱在心底，她不愛探人隱私。




沒有時間和疲憊感的路程久了也無聊，三人達成協議，倒不如先坐下來一會兒，反正坐著似乎更舒適。




不會飢餓的三人忽然就聊起了食物。



兔子率先說：「好久以前吧，我吃過一種草，那種草真是清香呀，清晨的時候摘下，上頭的露珠很甘甜，和草一起吃下，我忘不了那種滋味。」




牧羊人急切想分享，兔子最後一個字落下他馬上接下去：「我以前最愛一種飯了，裡面拌著羊奶和一種特殊的果子，那種果子你們看過沒有？長的像櫻桃還什麼的，酸酸甜甜，和著羊奶拌飯，那口味…………嗯，好，真是好！」兔子和牧羊人陶醉在他們形容的食物裡頭，久久無法回神。




2號小姐興致也來了，正要開口，卻有一道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