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佑生

多元家庭、同性婚姻法案立法院即將二讀，引起社會正反意見歧異。我無意在此加入論戰，只想分享我與伴侶葛瑞（Gray Harriman）1996年舉行公開婚禮後的17年同性婚姻生活。

1993年五月，我去一趟紐約之旅認識葛瑞，兩週行程結束前，我們討論這份感情願不願繼續？我們都同意維持，回台後我將報社工作做個段落，八月飛紐約與他會合。當時我拿學生簽證念碩士，合法居留，跟他一起住了3年。1996年我們特地飛回台灣，舉辦一場公開喜宴，受到高度矚目。同志圈以自家人辦喜事心情，稱呼這是一場「同志世紀婚禮」；在飯店席開40桌，因我決定開放給讀者、同志朋友出席，賓客暴漲達500人。時任北市社會局長陳菊贈送喜幛「相愛是人權」，最為動人。

那時，媒體常問我們：「既然，現在台灣法律不承認同性婚姻，那你們為何還要舉行婚禮？」我的答案很簡單，雖然當時台灣未立法通過同性婚姻，卻無損於我和葛瑞邀請親朋好友來祝福、見證我們的愛情結合。

一對相愛的人，感情成熟了，不都期待組成家庭，讓這份愛情受到祝福嗎？婚姻，不只攸關一張結婚證書的事，還包括兩人承諾互相照顧、認真看待這份關係等；即便台灣當時同性結婚無法律效力，但我們決不因此放棄被祝福的天賦人權。

1997年，我的學生簽證到期，幸運地葛瑞找到一份大學職務，跟我搬回台灣。我們不管分開或在一起出現被認出，台灣善良民眾跟我們握手、祝賀、問候，甚至表達「你們很勇敢」；大家對出櫃的恐怖想像，都沒發生在我們身上。

那時我們住建國花市旁，每週去逛，天天家裡都有盛開的花。花市老闆娘笑瞇瞇跟我們打招呼：「我在電視看過你們。」返台第二年我們認養流浪貓KIKI，自稱把拔與爹地，感覺更像一個家庭。婚姻裡該擁有的一切都有了，除了那張結婚證書。

葛瑞在台灣生活很愉快，他愛這裡溫暖人情、生活機能。他幹過最寶的事是數次經過連鎖大書店，進去把我的書偷偷擺到排行榜書架，為我作弊。我得知後笑得要命：「那你如當場被抓包怎麼辦？」他說可能就耍賴吧，故意用很菜的中文說：「聽不懂！」

＜一起牽手變老＞謝謝你的不離不棄

2000年，考量他從事遠距教學尖端科技，在台灣不易謀得相對薪資，我們決定又搬到美國。以前住東岸，這次選了西岸舊金山。照計畫我可用觀光簽證，時常去跟他聚首，我的優勢是寫作為生，不論人在哪裡都可書寫。

四月他返美，我隻身留台，七月爆發了中度憂鬱症。他事後問我：「你是不是沒安全感？怕我放棄你？我們都是家人了，怎可能棄你？」

老天又悄悄幫我們一個忙，我正巧受邀為一本書寫序，得知作者是美國知名性學家貝蒂道森，在舊金山一所高級研究院拿到性學博士。我如發現新大陸申請入學，二度拿著學生簽證又可合法長期居留，與葛瑞不必分居兩地。

我們住舊金山卡斯楚街，那兒是同志大社區，每天出門路上雙雙對對同性情人手牽手，還有的推著嬰兒車。我們又領養了一隻貓YOYO，感覺上恢復了台北那種「有一個家」的生活。

3年後我畢業了，不得不離美返台。此後我成了空中飛人，只能以觀光客身分進入美國，與他生活數月便被迫離境，這樣來來返返迄今。不過在我和葛瑞關係前半段，自1993年共組家庭後，分別住過三個城市，整整10年生活在一起，那近4000個日子天天在一個屋簷下，不管合法與否，在我們認知裡：這就是婚姻！這就是家庭！

現在，我們偕手廝守了21年（近1/4世紀，也快是我的半輩子），在台北、美國共養了4隻貓小孩，6個成員的溫馨家庭。葛瑞祖國烏拉圭今年四月同性婚姻合法化了，目前他居住紐約州也通過同性婚姻法，美國最高法院六月宣布聯邦政府必須承認同性婚姻的各州法律效力。接下來，就看台灣這一關能不能過了？

我所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葛瑞一起慢慢變老，我不能想像晚年沒有他的生活。他說退休後要常居台灣，這裡是他的家。就像結婚誓詞「I promise to love you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我對「生病時照顧你」感受特深，如不是葛瑞一直緊捉住我沒放手，我早已因憂鬱症爆發，先走一步了。謝謝你，葛瑞，如此愛我，並對我不棄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