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星期六

今天不是無所事事的一天，今天要去醫院看外公。

外公高齡九十幾歲了，在今年年初二我們回娘家時突然發現到外公生病了。

生的病是藥物也無法醫好的，癡呆症。

我們誰也沒在外公面前提起，那天，媽媽聽外婆講說外公的近況，然後，幾天後，外公的情況更加惡化了。

除了癡呆症之外，外公的腳水腫的很厲害，我看了都很害怕，外公會不會因為這樣就離開我們。接下來的幾天，外婆幾乎每天都打電話給媽媽告訴她外公怎麼怎麼了，每天聽到的都不是什麼好消息，都是外公老化的更加厲害的壞消息，聽著聽著我的鼻子都酸了起來。

跟媽媽在夜裡說著如果外公真的怎麼了的時候，外婆該怎麼辦？然後講一講，我們兩個都哭的唏哩嘩啦了，衛生紙一張又一張的抽著，媽媽的眼眶紅了，我的鼻子也紅了。

外公早上腳痛到無法起床走動，大小便也都失禁，整個房間都是排泄物跟衛生紙，我很難想像哥哥們和外婆是怎麼把那裡清理乾淨然後照料好外公的？半夜，外婆說外公會自己起來做些事情，早上起來，會發現滿屋子的衛生紙在地上。外公好像覺得不用衛生紙擦就不乾淨了，所以一直不停不停地抽衛生紙亂丟。

上禮拜六，我跟小葳去血拼的那天，媽媽和弟弟回去外婆家看外公的情況，那天還好，媽媽說外公看起來很有精神。

幾天後，外公去慈濟醫院接受檢查然後住院觀察。

今天，我們要帶外婆一起去看外公。我們三個騎著腳踏車先到了外婆家，媽媽煮了麵要給外公吃，然後弟弟推著輪椅帶外婆去搭計程車。在走出巷子的路上，我走在弟弟的後面，看著弟弟推外婆的輪椅，我突然好想哭。弟弟真的好乖好孝順了，曉得現在是非常時期。他安靜的推著輪椅，我偷偷的拍了一張他的背影下來。

撘上計程車，我真的覺得計程車很貴，貴死人了......

到了醫院，我看著不是第一次來的慈濟醫院，心想著人世間還是溫暖的，有那麼多的志工在這裡付出他們無私的愛，在這裡住院接受治療的病人真的很幸福。

不同於一般大醫院的滿是藥味的空氣和慘白的牆壁，慈濟醫院裡有好多好多的木頭，暖色的木頭溫暖了人心，住在這裡不像住院，而是像住在飯店一樣的享受。

一位志工微笑的問我們要不要推外婆去旁邊的茶會一起接受祝福，外婆說不要，她趕著去看外公。我笑了，外婆真的好可愛，她一定很愛很愛外公。

終於搭上電梯到了13樓，我們還在想說外公住的是哪間病房，就聽見外公有精神的聲音在跟表哥對話。表哥看到我們，說外公在洗澡，等下要上廁所這樣。

我和弟弟坐在椅子上乖乖的等。

表哥講了好多好多外公的事情給我們聽。

他說外公還是很愛玩衛生紙。

他說外公老說護士都是假的。

媽媽說外公的防備心越來越重了，這樣下去，他可能連我們都不相信。

除了難過之外，也沒有別的感覺了。

很久很久之後，外公才從廁所出來，手裡一捲滾筒式的衛生紙，老哥說那捲是新的，結果現在都被他玩光了。外公恍惚的看著我，然後突然的笑了，指著我和弟弟、媽媽、外婆，數了老半天說只有三個人，表哥說他八成沒看到我吧，媽媽不相信的推著我去問外公說我是誰，外公指著我，然後想不起來，媽媽說：「是佳瑋啦！」  外公操著很重的客家腔說：「對、對，是賴佳瑋嘛！」

我眨了眨眼，微笑以對。

退到了媽媽和哥哥的後面，我感覺得到我的眼眶濕了。

外婆坐在輪椅上，不停地眨著眼睛，眼眶也泛紅了，我想，外婆一定也很難過。

媽媽盛了一碗麵給外公吃，外公唏哩呼嚕的把第一碗麵給吃完了，嚷著還要第二碗，看到外公有好的食慾，我們都很開心。只是，外公拿著第二碗的麵，怎麼也不吃了。

他不停的在跟我們說話，有時講他的回憶，有時講護士都是假的，有時講他夢到了慈濟菩薩，有時講他覺得記者都要採訪他。不停的講，講到我們都好難過。外婆一直說：好了啦你快點吃麵。外公就說：好阿，我要吃啊！ 

最讓我哭笑不得的是，外公說他住的是台大榮總醫院。

媽媽又問了一次之後，變台大榮總慈濟醫院。

這讓我真的相信了外公他腦袋老化的速度之快......

不管再怎樣害怕外公有天會離開我們，都無法阻止那天的到來。

只是被留下來的人會很痛苦。

像是外婆，她也九十幾歲了，身邊就一個老伴陪她，如果老伴不再陪她了，那有多寂寞？

被留下來的人是痛苦的，除了有著與另一個人的回憶不斷的在腦海裡重複播放提醒自己外，還得被迫接受房子失去另一個人的聲音和溫度的存在，想念的心情像是螞蟻不停的啃食自己的心那樣的煎熬。

及時行孝，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