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1-07 03:57:43三月

花園公墓



昨天下午,他去了第一銀行,銀行位於車水馬龍的路上。這不是他一向往來的金融機構,可是每年卻得親自走上一趟,為了繳交父親花園公墓的管理費。這件事他從不假手外人,也已經養成沉思默禱的習慣,在這一天,在繳費的前後。

父親生性一定是嚴肅的吧?握著253號碼牌坐在大廳,隨手翻完銀行提供的財經雜誌後,他看著天花板的日光嵌燈,忽然這樣想。要不然,怎麼只在酒後,才和親近的朋友,紅著臉,在飯桌上開懷地暢談和大笑?這是他對父親的總結印像。但是這個印像,在他入營服役後的一個落雨清晨,幾乎改觀。

任職公家機關的父親,上班總是穿著深色西裝和黑色皮鞋。那天他因為接到部隊的緊急通知,得一大早搭車趕回連上,想不到,卻與站在門前簷下,等司機開車過來的父親悄然併立。後來,父親也不回頭,只望著屋前蕭瑟的銀白雨柱,幽幽地說:「我這樣辛苦是為了誰,你知道嗎?」他愣愣看著面前的水泥地,只見地面濺起的水珠,一顆顆蹦了落,落了又蹦。

父親的話可能還沒有說完,但是車子正好開來,倉促的背影,隨即跨開大步,也不打傘,迎著雨,拉開車門,喀嚓一聲,又瞬間揚長而去。許是雨聲太過於淅瀝,可那一向剛強的語氣,竟然彷彿帶著不可能有的哽咽尾音。

父親意外身亡後,從覆上白布,到漫土安葬;他迥異於兄姐的號淘,不曾流下一滴眼淚;甚至與前來慰問弔唁的人應對,嘴角還牽起淺笑;沒有人感覺,更沒有人質問。可是為了這件事,他一直耿耿於懷,不斷不斷責備和懷疑自己。一直到他讀至王子猶的生平。他笑了,他才展眉開懷,真正地笑了。原來也有相同的人,染患相同的病,在那樣早的朝代。

如果有位幸運的人,不巧問他,對於父親逝去究竟是何等感受?他也許會說:「你聽過高山傾圮,剎那夷為平地的聲音嗎?或是見過那種景像?」他一直喜歡問人問題,他也比那位幸運的人更為幸運。他聽過、見過,那種頹然坍塌、蕭然岑寂、渙然四顧、徒然孤立的景象;那種鞭辟入裏、無以復加的景象。而說他之所以幸運,是因為父親的驟逝,帶給他的感悟,幾乎勝過父親在世對他所說和所作的總和。

父親加諸身上的是期望還是愛?這疑問已經無法求得解答了,如今。如果根據他幼年時,剛學會攝影的父親,老是要他站在照相機前,擺弄出令人滿意的姿態來看,問題的答案應該是:「期望」;但是如果依據父親當年每逢輪值夜班,總要牽著將要入學的他,一起進入漆黑空蕩的值班室,在一起聽完收音機的廣播後,又摟著一起睡在靜沉沉、冷冰冰、硬梆梆的木板床上來看,那答案又彷彿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