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TANK

小時候，無聊的時間太多，遊戲的時間無數，有時，會找上小動物的麻煩，螢火蟲就是其中之一。

晉朝的車胤因為家窮，無油燃燈讀書，便抓了數十隻螢火蟲，裝在囊中苦讀。聽了這故事後，我對螢火蟲分外著迷，吆喝了村裡的小玩伴，暫時放下官兵捉強盜的激烈衝撞，到河邊的草叢裡去抓螢火蟲。我們找了一個裝牛奶的玻璃瓶，將螢火蟲塞進去，關上燈，在炎熱的暑天鑽進棉被裡，仿效古人的苦讀精神；只可惜，完全失敗，那數十隻螢火蟲明滅的時間不一，而且亮度更是不足，如何得以看書？頂多只夠扮起鬼來，嚇嚇膽子小的夥伴。

卻因為如此，我們傷害了不少螢火蟲，沒讓牠們來得及傳宗接代，就犧牲了原本為數不長的生命。

慢慢長大，每天費力地上學放學，根本無心觀察周邊世界的轉換，不知屋後河流的上游，何時開了紙廠，每天奔騰著冒著泡沫的烏黑髒水，替代了清澈的流水；農田裡豎起印有死人骨頭的紙旗，擺明了農藥已侵毒土地……慢慢地，別說是青蛙、蜻蜓了，連螢火蟲也不見蹤影。

如是這般，我幾乎已將螢火蟲自記憶的海洋中驅逐上岸了。某年某日，與蕭颯和她的愛女張緣餐敘，小女生餐前就與我們夫妻約好，飯後要去她家看好看的動漫。等到我循規蹈矩地落坐在她家客廳，看起高畑勳執導的《螢火蟲之墓》後，我就後悔了，因為那是部專門刺激觀眾淚腺的片子啊。每到關鍵時刻，小女生都會偷偷地回頭，檢視我的表情；我無法移動我的坐姿，無法抽取桌上的衛生紙，更不敢回看小女生機靈觀察的眼神……那一晚，我最是後悔的，莫過於老是養不成攜帶手帕的習慣。

自此，螢火蟲又再次飛舞進我的生命。

數年前，去埔里找新故鄉基金會的廖嘉展、顏新珠夫婦談事，他倆剛好要帶著一群大學生到桃米坑的後山，實地觀察螢火蟲，自然立刻拉我上車。到了目的地，我興奮得像是小學生，跟在大學生的後面探頭探腦；大家分頭坐下，在黃昏裡席地野餐，一邊吃著點心，一邊等候螢火蟲上班。入夜後，或許那一季的螢火蟲比較懶散，沒有早早現身，取悅我們；不過，就算看見零散的幾隻螢火蟲在草叢中乍現，對我來說，已然十分療癒。

後來又有一回，帶著《點燈》節目的主持人齊豫，和她的經紀人，去埔里拍完外景，投宿於「景上景」民宿，老闆娘蕭太太於飯後領著我們，到距離不遠的草湳濕地去看螢火蟲。那晚，螢火蟲大量出現，在濕地的草間、樹梢、水邊不停地舞動，像是選秀大會、相親大會、化妝舞會……我們幾個看得應接不暇，沿途大呼小叫的，是驚嘆，是讚美，也是歌頌；原來大自然的生物律動如此美妙，就連兒時都不曾看過如此浩大、動人的景象。

今年的螢火蟲季節總算成行

又過了好多年，年年都跟蕭先生、蕭太太相約，一定要再帶友人去看螢火蟲，無奈都因大小雜事岔掉了。然後就是疫情來襲，人人都悶極了，誰都渴望能像螢火蟲一樣，毫無罣礙地自由飛舞，自在散發蓄積的能量。終於，今年的螢火蟲季節，友人一行七人，總算得以成行。

那晚，在一對老夫妻經營的餐廳吃完地道的美味後，夜幕低垂，七點半，恰好是螢火蟲的上班時間。走著走著，才一個小轉彎，步上產業道路，卻發現濕地貼近道路的邊上，不但都隔起了防範光害（來回的汽車燈火）的黑幔，就連原有的路燈都熄止不亮，為的是更貼心地伺候螢火蟲。蕭太太也叮嚀我們，沒有必要，就往道路的中間靠攏，不要隨意打開手機的燈火。我們都聽話地跟著蕭太太走著，心裡不禁有所感觸：時隔數年，埔里的生態被有心人維護得如此有模有樣，讓人由衷興起感佩之心。

也因為這一趟，我才得知，螢火蟲的陰陽比例約為2：8，也就是說，雄性螢火蟲必須使出全力與魅力，才能娶得心儀的嬌妻。蕭太太說，雌性螢火蟲大都蹲在草叢中，等候帥哥閃動著愛慕的燈火上門；至於雄性的螢火蟲，當然就要費力地四處飛舞，片刻不得閒。於是，一旦看到樹梢的螢火蟲在尋尋覓覓，我就忍不住地說：「傻瓜蛋！美女不會爬到那麼高，要去地上、水邊尋找才成啊……」

果不其然，進入四月後，蠢蠢欲動的疫情加速發熱，有些人驚嚇過度更是宅在家中，有些人相互安慰，覺得日子依然要過，在保護好自己的情況下，做該做的事。原本，一群友人早早約好，五月一日要到平溪去看螢火蟲，我雖然心癢難捱，但因是日有場演講，只好悻悻然地放棄；沒想到，演講因疫情後延，我一得知，立刻進群組報名，搭上了照常舉行的「看見螢火蟲」之旅。

熱心推廣老社區再造的平溪年輕人潘俊青，與里長、有識之士成立了「紫東社區發展協會」，平日做長照，照顧當地耆老，到廢校的東勢國小上課、遊藝，另外還開放空間給社會人士，品嘗當地美食之餘，可以點燃無公害的天燈，為家人祈福；螢火蟲季節，還能與螢火蟲來個相看兩不厭的聚會。

我們到訪的當天陰雨綿綿，吃了志工媽媽們烹煮的可口晚餐後，雨勢突然加大，顯然不是螢火蟲上工的好時機。潘俊青與志工們卻好心地撐著傘在校園的草叢中穿梭，指引著我們的目光，看到一隻、兩隻、三隻……奮不顧身的螢火蟲，在雨勢中華麗現身。夠了，見到這幾隻敬業樂群的螢火蟲在雨中勤奮上班，我們都心滿意足。上車離去前，齊聲約好：「平溪的螢火蟲，下一季，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本文刊於2022/07/09聯合報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