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楊之儀

父親到台北打天下，懷有身孕的母親帶著三歲的我暫時回到嘉義娘家居住。穿過外公家前院的大花園進入大廳堂，看見一位理著五分頭，濃眉大眼、方正大臉身著嘉中制服的高中生，斜靠在太師椅上看書，好似等候我們多時。

他一見我們，立即跳起來，快步向前，蹲下身子對我說：「妳就是要叫我俊表哥的小女生？」隨即一把將我高高舉起，放在肩膀上：「走，參觀妳的新家！」

一廳又一廳，一房又一房，還有大大的花園和魚池，這裡是三進院落四合院的閩南式大宅。我怯怯地對俊表哥說：「你們家好像一節一節的火車喔！」

母親和我住前院廂房，家族裡還有其他舅舅、阿姨及傭僕，人口多達30餘人，必須分成兩組人在各自的飯廳用膳，偶而才會全家聚集共餐。

有一天晚餐，管家站在大圓桌旁笑著說：「俊哥最近很乖喔，每天的飯盒不但全吃完，還洗淨、擦乾，不像以前老是剩下一大半呢。」

日據時代到日本研讀醫學博士，先後到廈門、上海、南京、北京及天津行醫後，返鄉開業的大舅開口問：「最近的菜特別好吃嗎？」俊表哥不敢隱瞞，據實回答：「我跟同學互換便當，這全是他堅持要洗的。」

「同學的便當裡有什麼好料？」

「他的便當可好吃了，裡面有我從未吃過，長長軟軟的東西！是我拜託他，說我每天吃雞腿，實在沒胃口，請他跟我的便當互換。他同意，卻主動要拿便當去洗，我跟他說不用，家裡僕人會洗，但他執意如此，只好由他。」

管家一聽大笑：「哪裡是什麼好料，那是早餐吃剩的油條，經過蒸籠蒸過，油條由硬變軟，這般互換真是太值了，難怪他自動要洗便當。」

大舅與大舅媽生了兩個兒子，俊表哥是老二。大舅媽是嘉義富商的獨生女，當年與大舅結婚前，大舅的岳父就提出如果他的女兒生出兩子，第二個兒子要歸母姓，大舅媽的父親百年後，財產全歸給這孩子。大舅欣然同意，所以，俊表哥是正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少爺。

俊表哥高中成績優異，考上台大，畢業後與家鄉對街相戀多年的醫師女兒成婚，接著進入台北的日系財團上班。他的外表英俊高大，加上一口流利日語，及幽默、圓融的溝通技巧，深受主管賞識，很快升上副總裁，每月都需到日本數度出差、開會，應酬不斷。表嫂生了兩個兒子，一切美好的事情都出現在他的生活。

記得某次家族聚會，侍者端出一道道山珍海味，我正驚喜，坐在身旁的他輕聲對我說：「這些東西我天天吃，看到就怕！」

此時，我突然想到他的大書房裡排滿了日文推理小說，那是他解壓的寶貝嗎？難道升職、到高檔餐廳享受美食，不是快樂的事？我的心裡充滿疑惑，卻不敢問。

任誰也沒想到，婚後即做全職家庭主婦的表嫂，在兩個兒子都上幼稚園時，竟然與俊表哥的司機相戀了。

對方雖有家室，卻信誓旦旦說要離婚與表嫂結婚；表嫂要求俊表哥放她自由，她選擇放棄二子，要尋求「真愛」。

彷如五雷轟頂的俊表哥，錯愕不已，完全不敢相信青梅竹馬摯愛妻子的求去，但很有風度的簽字離婚。大舅連夜上台北，接兩個稚齡孫兒返回嘉義生活，照顧他們直到就業、結婚。

俊表哥當年只有30多歲，人生路尚長；受此重擊，雖然痛苦但努力振作，午休時他不用餐，騎腳踏車健身，半年後經由媒人介紹與一位名媛再婚，一年後生了女兒，生活似乎又重回軌道。只是，我在家族聚會裡，漸漸聽不到表哥呵呵的笑聲及詼諧言語。

俊表哥退休後得了重度憂鬱症，雖然多次住院治療，病情一直沒有起色，家人難以照料，最後住進安養院，近九旬往生。

俊表哥一直是我敬重的兄長，他的前半生精采順遂，是眾人羨慕的對象；可惜他的後半生執著於已逝的戀情，悶在心裡，在這個痛苦的圈子裡繞來繞去，匆匆再娶仍無法撫慰他被撕裂的心靈。尤其是與兩個兒子的疏離，日後想彌補也已難以親近，最是讓退休後的他失意至極。

我試著想，如果原本是人生勝利組的俊表哥在婚變轉彎處，選擇轉念、放下，遺忘傷痛，人生會如何呢？

（本文刊於2022/05/16中國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