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吳盛坤

回家探望長輩，陣陣花香從禾埕飄來。遠望侄兒揮動鋤頭，將形似小喇叭、純白色的花一棵棵鏟除，啊！這不就是我童年在溪邊採摘的鐵砲百合嗎？

那是農曆五月最後一天，讀小四的我放學回家，立刻脫下白衣黑裙，換上背心、燈籠短褲，和同伴相約到村莊附近土地公廟前的溪中玩水、抓魚摸蜆。冰涼的溪水潤溼全身，暑氣全消，偶一抬頭，夕陽下滿天紅霞，四周瀰漫濃濃花香，我攀爬上岸，見大片野百合隨風搖曳，第一個念頭就是摘下一把帶回家，明天好供神。

次日傍晚，堂屋內充滿百合花香。散居庄內的叔伯嬸嫂，各自挑著精心烹調的五菜一湯、一鍋飯和五杯茶或酒來拜拜。他們陸續走進廳堂。大伯公一身黑色海青，笑著問：「是誰那麼聰明，想到用花來拜神？以香花供神代表誠意十足，神會保佑我們喔！」

大伯公是庄中公認最有學問的人，領著眾人上香，他左手搖法鈴，右手敲引磬，口中念誦經文，絮絮上報：最近庄裡有些孩子患腦膜炎、小兒麻痺，雞鴨也遭瘟疫，災難不斷，在這裡獻上香花、清酒和佳餚，請神明保佑合境平安……

儀式告個段落，大伯公對母親說：「我猜，花是妳女兒阿珠珠準備的，對吧？從妳家牆壁上貼滿她的獎狀我就知道。」

不識字的母親被當眾誇獎有些臉紅，用力摸摸我的頭，牽起我的手說：「趕快謝謝大伯公！」

沉浸在花香往事，我兀自瞇眼微笑，侄兒放下鋤頭，捧著蒜瓣般的百合球莖說：「姑姑，這些送給您。」

我喜出望外帶回球莖，埋入花園土中，大半年毫無動靜，直到來年初春開始冒出綠芽，兩個多月後才開出稀稀落落幾朵小白花。

鄰居蕭大姐隔著欄杆問：「這是鐵砲百合嗎？小時候我住馬祖，媽媽種了好多這種香花。」又說：「百合最喜歡光，隔壁那排桂花長得太高，會遮蔭，影響你們家百合開花喔！這花園只有薄薄一層土，底下全是礫石，改天我送幾桶腐葉和堆肥過來，改良一下土質。」

聽到我們的對話，住隔壁的張先生熱心地過來幫我和外子修剪桂樹枝條，果不其然，往後百合開始順利發芽滋長，次年四月中已高約一公尺多，用竹枝撐住，免得莖葉彎曲下垂，並剪除太過茂密的枝葉，確保空氣流通，不致出現灰黴病，每隔半月噴灑液態鉀肥。

用心呵護的百合花從四月中開到七月底，晨間在巷道散步的鄰人經過我家庭園時，都會停下腳步，舉手、擴胸、深呼吸，連連讚嘆：好香！好香！打掃社區的義工和送信的郵差時常探頭觀賞，好奇地詢問花名、花期，並伸出拇指比讚。

誰說人間四月芳菲盡？我家百合四月始開花。她以純潔的容顏和芳香氣息，帶給眾人事事順心、百年好合的美麗願景。

（本文刊於2022/04/15人間福報家庭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