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鄉野」曾是附近最高的建築，現在卻已淹沒在周遭的水泥叢林中了。圖／陳名能

如果建築有靈，它一定有很多故事可說，而且有時還會演奏樂曲，譬如：位於台北市大安區的國際鄉野大廈。

四十年前（一九七九），國際鄉野大廈獲第一屆「建築師雜誌獎」（後改名為「台灣建築獎」，由建築師公會全國聯合會主辦，迄今為國內歷史最久、最具專業及學術性之建築獎項），當年，同時受獎的有漢寶德、費宗澄及陳邁先生，評審為王大閎、白瑾、仲澤還、吳讓治及許茂雄先生，都是台灣的前輩建築大師。

七十年代，正逢台灣經濟起飛，房地產一片蓬勃氣象，我在美國讀書、工作四年後返回台北，經任職大鼎建設公司設計部經理的大學同窗好友王琅推薦，加入了國際鄉野設計團隊，嘗試尋找新的建築造型。

國際鄉野基地長向西臨復興南路，如何安置窗型冷氣機及遮蔽西向日晒，是立面造型設計上的挑戰。經過反覆研究，我們將臨街臥室的開窗分為採光的低窗及冷氣機孔的高窗，二者相連並退縮六十公分，既為遮蔽日晒，又為安置冷氣機使其不致懸掛於外，高窗下部空間則設為壁櫃。如此日晒、冷氣機安置、空間利用都同步得以解決。正是現代建築理性主義中被視為金科玉律，蘇利文（Louis H. Sullivan,1856～1924）「形隨機能」宣言的最佳實踐。

我們將此出於機能考量的窗戶設計，當成一基本造型單元，再加以解構、錯置、變形、重複等，組織成了一幅平面的抽象繪畫，或一座現代的立體雕塑。此外，更以鮮明的色彩來刻畫雕塑感，這在一向用色保守的台灣，尤為突出；而色彩系統與開窗系統交錯呼應，又豐富了造型的動感。

彩繪原是中國傳統木構建築的特色，直到十九世紀，西方繪畫的印象派發現了冷暖互補的色調奧祕，開啓新視覺經驗。國際鄉野選用強烈的紅綠對比色系，刻意以冷暖的平衡色感，召喚和發揚這個既中又西、既古典又現代的美學演練。

為了突破台灣一般大樓格框式的規律設計，我們在既定秩序中作有機的變化，是國際鄉野的隱性主題；以簡單的語彙遵循特定的文法邏輯，寫作成完整的語文表達，可視為一種建築設計的「方法論」論述；而與環境的諧和中有具個性的表情，則是我們的追求。塊面、線條、色彩交織出虛實、冷暖的旋律和節奏，有如音樂的作曲（Composition），國際鄉野將原始動機，經過演繹、變奏等，鋪排出一曲悅目的樂章，為「建築是凝固的音樂」提供了最好的例證。

國際鄉野在台灣法規及商業考量的夾縫中，能夠掙扎出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緣。而其造型出於機能、結構和美學，三者相互勾結的結果，這種「有意義的造型」（Meaningful Form）更是難得。

另一個現代主義的名言，密斯（Mies van der Rohe ,1886～1969）的「少即是多」，我們也奉為圭臬，但不完全認同「極簡主義」。我們追求的是「以最精簡的語言表現最豐富的內容」，累贅多餘的線條和裝飾都被摒棄，就達成了「少即是多」。

一九七八年七月《房屋市場》月刊以封面專文報導國際鄉野；行政院觀光局《光華雜誌》一九八○年八月的五卷八期中推介鄉野；一九八五年台北市建築師公會《台北建築》中如此評論：「整體而言，立面刻畫、色彩運用以及入口控制上，鄉野寫下了台北公寓建築的另一新頁。」

一九九一年建築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台灣的住宅建築，1976～1990》中評介國際鄉野：「綜論本設計之企圖，是以空間機能及經濟效益之考慮為內容，而以日光陰影及色彩面所造成之虛實空間組織為表徵，或可為當前建蔽率法規限制下，大樓造型提供另一可能之設計方向。」

建築如人，除了閱歷，必有風霜，「鄉野」靜靜站在台北市的一角，見證都市面貌的改變，它曾是附近最高的建築，現在卻已淹沒在周遭的水泥叢林中了。我找到一張當年公開銷售的說明書和價格表，你知道嗎？當年每坪的售價是三萬元。


《光華雜誌》一九八○年八月的五卷八期中推介「國際鄉野」。圖／陳名能

（本文刊於2019/06/25人間福報 縱橫古今）